斯劳肯贝吉乌斯的鼻子论著

项狄传

斯劳肯贝吉乌斯的《鼻子论著》既是小说中对反复出现的鼻子主题最全面的学术论述,也是对穷尽式求知抱负的一座喜剧纪念碑。特里斯特拉姆将它描述为一部汇集早期作者论点的综合性纲要;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叙述却不断延宕、离题,拒绝直线推进。这部书的权威性建立在它宣称的完备性之上;而它在叙事中的位置,则取决于叙述者俏皮地坚持认为,关于它的一切实在太多,无法一口气说完。

收录经过及其在藏书中的位置

这部书通过沃尔特·尚迪收藏的鼻子论著进入故事。特里斯特拉姆说,这批藏书规模不大,却颇为珍奇;他的父亲购得第一件著名藏品时,兴奋得如同收藏家发现了珍宝。《布吕斯坎比尔论长鼻序言》售价三个半克朗;沃尔特将它从皮卡迪利一路带回科尔曼街,手始终没有离开它。然而,他的兴趣很快便转向其他作者和论著,最初的热情也随之冷却。

哈芬·斯劳肯贝吉乌斯的著作也是这些藏品之一,特里斯特拉姆称它为藏书中至高无上的权威之作。他起初将讨论这本书的事搁置一旁,答应稍后再详谈。这种延宕本身就很有代表性——这部书被描绘成沃尔特研究的核心,叙述者却又让它在自己的讲述中成为另一次延后的契机。

作者的目的与论述范围

特里斯特拉姆设想,斯劳肯贝吉乌斯从事这项研究,是受到一种强烈的内在召唤。作者已去世并入土九十余年,无法解释这种冲动是如何传到他心中的;叙述者对此只作推测,并不肯定其传递过程。接着,他转而讲述斯劳肯贝吉乌斯在序论中的说明——斯劳肯贝吉乌斯到了能够辨识事理的年纪,便断定早期作者对长鼻问题的论述过于宽泛,因此觉得自己有责任专心研究这一主题。

这部书的抱负超过了一般论著。书中称,斯劳肯贝吉乌斯以辩证方式考察这一主题,使之昭然显现,并广泛汲取各门学问。他汇集、编纂了学术院校和柱廊中曾经写下或争论过的内容,甚至大量借鉴此前积累的论辩。因此,特里斯特拉姆称此书为鸿篇巨制作者的范本——它试图涵盖整个主题,而不只讨论其中某一方面。

它对完备性的宣称,也解释了特里斯特拉姆为何不再分别介绍沃尔特藏书中的其他著作。他提到普里格尼茨和施罗德鲁斯等人,却说他们的论点已经包含在斯劳肯贝吉乌斯的著作之中。因此,这本书不只是众多藏品中的一件;在特里斯特拉姆的讲述里,它吸收并整理了周围的相关文献。

关于鼻子的相互竞争理论

这部书所汇集的论点显示,小说的鼻子理论远不止于解剖学。普里格尼茨考察了西里西亚二十多座藏骨堂中四千多个头骨,据此主张,人类鼻子的骨骼结构变化之小,远非人们想象的那么大。他将这种相对微小的差异,与个人鼻子的大小和显著程度区分开来,并把后者归因于鼻子的软骨和肌肉部分。

在普里格尼茨看来,佩戴者的想象力也有助于决定鼻子的优劣——血液和动物精气受想象力的温度与力量驱动,会影响这些部位,因此,一个人想象力的品质与其鼻子的显著程度相对应。他的论述把鼻子视为心智性格的可见标记。施罗德鲁斯则反驳了这种关系的方向,主张是鼻子产生想象力,而不是想象力造就鼻子。学界怀疑他的论证存在偷换概念,普里格尼茨也指责他转移了论题;尽管如此,施罗德鲁斯仍坚持自己的主张。

安德烈亚·帕雷乌斯推翻了这两套体系,使沃尔特在权衡彼此对立的观点之后彻底退出争论。特里斯特拉姆称斯劳肯贝吉乌斯能够涵盖这些争论,这赋予了该书统摄全局的作用,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仅仅支持某一种说法,从而了结争论。相反,这部藏书展现了一个看似狭窄的主题如何引发彼此竞争的因果解释和学术争论。

形式、权威与叙事游戏

这部书的学术地位是通过一种不断消解庄严感的口吻呈现出来的。特里斯特拉姆赞扬斯劳肯贝吉乌斯忠实地分析了自己的不幸,并预见到自己因鼻子短小而遭遇的种种麻烦。这番针对个人的叙述,使一部学术论著与叙述者本人的生活紧密相连;与此同时,关于作者使命的崇高描述,却被对其灵感来源及其传递方式的不确定所包围。

特里斯特拉姆还特别指出,这部书是一件经过编排的实体书籍。据他所说,序论原本应该置于开篇,却被装订工放在分析性目录与正文之间。这一开篇部分的错置,为一部本应系统涵盖主题的著作增添了一个具体的小例子,显示其内部也存在杂乱。特里斯特拉姆的描述让书籍的编排本身成为意义的一部分,而不是无关紧要的包装。

对物质形式的关注,也与叙述者对章节和书页的广泛处理彼此呼应。他打断故事,为突然转换章节辩护,称那是自己无法用规则控制的一股冲动所致。另有一处页码顺序跳过十页,他辩称,少了一章,书反而可能更完整;两页空白以及后来出现的空白页,也同样让缺席显现在印刷页面上。这些手法并非斯劳肯贝吉乌斯的论著所独有,却阐明了特里斯特拉姆呈现这部书时所处的形式世界——书籍的删缺、次序和物质页面,都能与书中文字一道承载叙事意义。

在小说中的意义

斯劳肯贝吉乌斯的著作以全面的学术形式呈现了沃尔特所热衷、并在小说中反复出现的长鼻主题。它所罗列的论点把身体特征与想象力和性格联系起来,而彼此竞争的理论则拒绝对这种关系作出轻易而最终的解释。因此,这部作品宣称要汇集关于鼻子的一切可知之事,既在小说内部显得严肃,也成为喜剧性夸张的对象。

这部论著系统性的广度与特里斯特拉姆离题式叙述之间的对照尤其意味深长。斯劳肯贝吉乌斯因涵盖整个主题并整理相关争论而受到赞扬;特里斯特拉姆却一再延宕、离题,并揭示左右书籍编排的种种偶然因素。然而,这两种形式都让搜集和整理知识这一行为格外醒目。斯劳肯贝吉乌斯的著作成为鼻子问题上想象中的完整权威,而特里斯特拉姆的叙述则借这部权威之作,反思知识如何被汇集、争辩、装订和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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