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时代
鲸:巨兽的传奇核时代重新塑造了鲸的形象——它不再只是遭船只追捕的生物,也成了原子冲突的凶兆,而鲸油仍在为涉及军事力量与太空探索的机器提供润滑。本书将这些意义并置,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反差——人类技术自认为与自然相分离,却又模仿、利用并危害自己闯入其世界的动物。
莫比·迪克作为核警示
20世纪40年代末,美国艺术家吉尔伯特·威尔逊沉浸于赫尔曼·梅尔维尔的小说与现代科学之中。他将《莫比·迪克》读作一部讲述仇恨与支配所造成致命代价的悲剧,并向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提议,根据这部小说创作歌剧或许能缓解美国与苏联之间的冷战敌意。鲸不仅可以是文学中的怪物,也可以成为思考政治灾难的途径。
威尔逊本人对这部作品的反乌托邦式解读,将白鲸视为原子冲突的预兆。他把亚哈追入日本海的行动,与美国在同一地区进行的核试验及核爆炸相提并论。1949年,霍华德·P·文森特也将《莫比·迪克》视为一个穿越时空反复出现的形象——小说中击沉裴廓德号的鲸,仿佛又在近期鲸类跃出水面的景象中,以及与新墨西哥州沙漠、广岛、长崎和比基尼环礁相关的毁灭景象中重现。一朵鲸形云彩的意象,凝聚了自然世界与大规模毁灭技术之间令人不安的重叠。
亚哈、技术与政治力量
本书将这些战后解读与更早将亚哈视为支配者形象的解读并置。D. H.劳伦斯在新墨西哥州的洛博写作时,曾将裴廓德号视为白人美国灵魂之船,并将小说看作预言其时代厄运的作品。1952年,西里尔·莱昂内尔·罗伯特·詹姆斯被拘留在埃利斯岛期间,写下一篇评论,将亚哈与现代独裁者相比较。在詹姆斯看来,船长的危险不仅在于他的执迷,也在于他手中集中的权力——裴廓德号是一艘高度先进的技术船只,而亚哈掌握着累积起来的航海科学知识。因此,捕鲸船可以被解读为大规模毁灭性武器,而不只是个人复仇的场景。
这种政治力量并不专属于某个意识形态阵营。詹姆斯的文章发表二十年后,反资本主义的巴德尔—迈因霍夫团伙成员采用了《莫比·迪克》中的名字,安德烈亚斯·巴德尔便取名亚哈。小说中的怪物既可以象征反叛的目标,也可以象征国家的危险;船长的追逐仍可用于政治讽刺,包括将其与后来的反恐战争时期的世界领导人相比较。在这些用法中,故事的警示有意保持着不确定性——反对支配的人也可能采用支配者的手段,成为同一种暴力的化身。
战争与太空探索中的鲸油
核时代也有其物质历史。本书追溯了原子时代之前开始的能源使用转变——石油的发现,包括埃德温·L·德雷克1859年在蒂特斯维尔钻出的油井,推动抹香鲸捕捞业走向衰退;此后,工业与军事需求又赋予鲸类产品新的用途。1868年,斯文·福因取得专利的手榴弹式鱼叉,使人们得以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追捕行动迅速的须鲸。到1904年,装备武器的挪威与英国蒸汽船开始开辟南极洲捕鲸场,以供应制造硝化甘油的鲸类原料。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约有五万头鲸被杀;本书将这一伤亡数字与人类死者并列,并指出,到1918年,南大西洋座头鲸种群已被猎杀殆尽。用于战争的鲸油由此将动物的身体与人类毁灭的机器联系在一起。
这种依赖以特定形式延续到了核时代。抹香鲸油因能在极寒条件下保持可用而备受重视,被用于精密仪器与火箭发动机的润滑;本书描述了鲸类材料如何伴随人类探索地球之外的空间,以及冷战军事系统的发展。一位曾随捕鲸船队出海的科学家回忆说,美国在确保获得一生所需的鲸油之后,才开始游说禁止捕猎抹香鲸,尽管五角大楼对此表示反对。美国为其他军事用途开发了化学替代品,而苏联仍继续依赖抹香鲸油来制造坦克和导弹,使其成为两大强权竞争中的又一种资源。
这种技术关系也朝相反方向发展——机器开始模仿鲸。海洋声学研究揭示,那个被认为寂静无声的水下世界其实充满了鲸目动物的声音。军事规划者曾考虑用录制的鲸鸣来伪装潜艇;受鲸启发的声呐和抹香鲸油,也为在深海作业的机器提供了支持。本书描述了一艘潜艇的船体如何加装仿鲸皮橡胶层以减少阻力,并叙述了声呐及其他声学技术如何将人类仪器带入鲸类栖息的环境。这种模仿并非无害——同样的侵入也制造了可能致鲸于死地的声音。
开采、生态损失与海洋时间
本书对捕鲸史的长篇叙述,将核时代视为更广阔历史中的一个阶段;在这段历史里,鲸一直被当作资源。抹香鲸和露脊鲸遭到过度捕猎后,福因发明的鱼叉使新的鲸种也面临工业化猎杀;此后,战时需求与工厂船又加速了须鲸的屠杀。后果并不总会立即显现,也不总局限于某一场惊心动魄的事件。捕猎可能夺走抹香鲸群体中的雌性首领及其在群体中传递的知识,而捕杀大型雄鲸则会进一步损害种群。商业开采的影响延续至未来,对于繁殖缓慢的物种尤其如此——即使捕杀已经停止,种群损失也可能要到那时才显露为不可逆转。
与这段不断加速的历史相对照,海洋被描绘为深邃而恒久的存在——它是一片荒野,人类常误以为那里空无一物,然而它维系生命,并不断超出人类的掌控。座头鲸仍每年迁徙,行程可达八千英里,沿着世代相传的路线往返于加勒比海与美国东北海岸外的觅食场。它们古老的旅程属于一种时间尺度,与武器、燃料和政治危机的快速更迭截然不同。然而,这种延续性并非不可动摇。本书指出,该书写作期间,鲸目动物中的一个物种——长江白鱀豚——已被宣布灭绝,并警告更广泛的物种损失。在这番叙述中,鲸在核时代的意义与其生物学命运密不可分——这种动物被塑造成象征人类毁灭能力的寓言,同时也是遭受这种毁灭威胁的生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