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加里首次发表作品《L’Orage》

黎明的承诺

罗曼·加里的首次发表是一次短暂而意义重大的突破,而非稳固的文学起步。《格兰古瓦》周刊刊出整整一页,专门刊登他的短篇小说《暴风雨》时,他几乎身无分文,又眼看不得不再次向母亲求助。这次发表为她带来了公开的胜利,为他带来一千法郎和经济独立的幻觉,随后也让他看清,初次成功与可持续的写作生涯之间相距甚远。

处境与发现

当时,加里在巴黎生活,手头拮据。一天早晨,他身上只剩不到五十法郎,又不得不向母亲求助;就在这时,他打开《格兰古瓦》周刊,发现整整一页都刊登着《暴风雨》。在相应的位置,他的名字以大字印出。这个发现恰好发生在他急需用钱之时,但他的反应并非那种相信问题已经解决的人所感受到的纯粹欣喜。他慢慢折起这份周刊,回到家时心情悲伤而疲惫。

这种克制的反应构成了这一事件的核心张力。发表确实是一项具体成就,但加里已经隐约感到,与他想象中仍有待完成的工作相比,初次成功可能何其微小。他用海洋与一滴水的意象来描述这种差距——小说见诸印刷,非但没有让更大的任务显得容易,反而使它看起来更加不可能。因此,这一事件既开启了他的公众生涯,也开启了他对规模、抱负以及一篇作品所能完成之事的限度进行私下反思。

尼斯的一场公开胜利

消息传到尼斯布法市场后,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响。商贩们为加里的母亲举办了一场餐前酒会,以示庆贺。在浓烈的尼斯口音中,他们举杯祝酒、长篇致辞,蒜味弥漫四周;他的文学作品见刊,就这样成了众人共同庆祝的盛事。印出的周刊成了母亲可以随身携带的一种凭据。她把它放在包里,每当感到有人挑战自己时便拿出来,将印有儿子名字的那一页摆到对方面前,以此彰显这份刊物赋予她的地位。

她对这篇作品的运用,使这项成就既是加里的胜利,也是家庭的胜利,并标志着加里首次作品见诸印刷。说完自己的话后,她昂首离去,身后跟着一群惊愕的旁观者。这一场景将她即刻的笃定与儿子内心的疲惫形成对照——对她而言,这一页可以拿来展示、作为证明;对他而言,它无法回答他将来究竟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一更大的问题。因此,这次发表的意义不止于文学认可,也延伸到了母子关系之中——母亲将自己的一切都投注在儿子的未来上,而儿子初获成功,她便能向旁人宣告这份成绩。

金钱、信心与挥霍

加里因这篇小说得到一千法郎,这笔钱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数目。他的反应仿佛这笔钱足以保障他此生不再匮乏。他先去了巴尔扎尔啤酒店,吃了两份阿尔萨斯酸菜炖肉和一大盘法式炖菜。接着,他在一家旅馆五楼租了一个房间,窗户正对街道,并给母亲写了一封措辞沉稳的信,声称自己与《格兰古瓦》周刊及其他几家刊物签有固定合同。在信中,他表示,母亲若有缺钱的时候,他能够帮助她。

他接下来的举动延续了这种骤然转向富足的姿态。他给母亲寄去一大瓶香水,还发电报安排送一束花给她。他买了雪茄和一件运动外套;尽管雪茄令他身体不适,他还是把整盒抽完,因为他决心过上阔绰的生活。一千法郎是真实所得;他宣称的固定合同却并不存在。这一事件清楚地区分了实际报酬与他由此构想出的自信未来——一篇获接受的小说,一度仿佛预示着谋生之道,而他的花销与承诺则让这份希望有了看得见的形态。

首次成功之后

加里很快又写了三篇小说,但《格兰古瓦》周刊和巴黎其他所有周刊都把稿子退了回来。六个月里,他没有任何作品见诸印刷;这些作品被认为文学气息过浓。这一转折揭示了《暴风雨》之后那份自信有多么不稳。一篇作品的发表曾让他以为持续成功的大门已经打开,但接下来的投稿却遭遇漫长沉寂,使他明白,一次录用几乎无法保证什么。

事后,加里把这些被退稿的作品与自己试图一举解决写作全部难题的冲动联系起来——不惜一切代价去够到最后一球,想用一笔解决所有问题。他意识到,这种抱负超出了自己把握所要掌控之事的能力。他把由此产生的表现比作自己早年在帝国公园网球俱乐部球场上扮演小丑——既悲剧又滑稽,足以使观众沮丧,而非让他们安心。这一比喻表明,六个月的失败不只是一段没有作品发表的空白,也成了艺术修养逐渐形成的证据。加里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读者值得被认真对待,也才明白作家必须让作品易于理解,而不能想当然地以为作品的含义会不言自明。因此,首次发表既是抵达,也是起点——它证明他的作品能够付印;而随之而来的经历则教会他,一心想要一口气说尽一切,反而会妨碍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