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默里克的普遍贫困

《安吉拉的灰烬》

利默里克的贫困被描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物质处境,左右着麦考特一家住在哪里、吃什么、如何取暖,以及他们有哪些选择。贫困也构成一张相互依赖的网络——商店赊账、救济凭单、零星工资、共用设施和邻居的帮助,能带来暂时喘息,但不安全的住房和稀少的工作却一再令这些缓解失效。对富足生活的期望与日常匮乏之间的反差,使全家希望前往美国的愿望既迫切,又充满想象力量。

住房与日常生活条件

遭到驱逐的威胁时,弗兰克的外祖母安排安吉拉和孩子们去一位亲戚的小房子暂住,等情况好转后再作打算。搬家是在午夜过后进行的。全家把锅、平底锅、水壶、罐子、杯子、教皇画像、靠垫和床上用品堆上婴儿车,阿尔菲也在搬运之列。车轮有毛病,他们推着车穿过街道时,车子不断偏离方向。安吉拉催孩子们保持安静,免得邻居知道他们遭到了驱逐;孩子们不太明白她害怕的羞耻,反倒觉得深夜搬家几乎像是逃离学校。贫困在这里决定的不只是换个住址,还决定搬家的时辰、交通方式、能够带走的东西,以及全家觉得不得不隐瞒的事。

贫民窟的街巷使匮乏成为城市景观中清晰可见的一部分。在爱尔兰镇的巷道里,敞开的排水沟沿街道中央流淌;居民倒空家用水桶时会出声提醒,孩子们则在脏水上放纸船和火柴盒。这些细节把住房贫困置于卫生和基础设施整体失灵的背景中,而非将苦难视作某个家庭的不幸私事。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正是家中废物流经的排水沟。

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电报童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蜷在一堆破布般的床褥中,无法起身去领取汇票。收件人若无法前往邮局取钱,这条消息便无法带来实际帮助。雇主的规定是只投递电报,不做别的事,但这一幕揭示了正式程序与受贫困和疾病困住之人的需求之间有多大距离。叙述者的注意力从毫无用处的单据转向无助的收件人,展现出名义上可获得的资源,在人们无力去取时也可能形同虚设。

食物、赊账与救济

食物靠不稳定的安排取得,而非来自可靠的收入。在纽约,安吉拉走进克拉森大道上的意大利杂货店,解释说丈夫回来晚了,可能在加班。她答应第二天付钱,请店主赊给她几样东西。店主相信她迟早会还清账目,便让她拿走所需物品。赊账能立即换来食物,但这只是基于个人通融,并非有保障的权利。

在利默里克,慈善援助也以具体而有限的形式提供。安吉拉向审核她申请的男子说明家中的困境后,获发一张凭单,可以在帕内尔街的麦格拉思商店领取一周的杂货;她还另外获得一张凭单,可以在码头路的萨顿煤场领取煤炭。男子提醒她,这种援助不会每周都发放,而且他们会到家中查看是否仍然有需要。援助能提供必需品,却附有条件并受到监督;一家人必须向官员证明自己的困境,同时也知道帮助可能随时终止。

奥利弗下葬后的第二天早晨,父亲前往利默里克劳动交易所领取每周十九先令六便士的救济金。他答应买煤、生火、买熏肉和鸡蛋,还说也许会买些糖果纪念奥利弗,把救济金描绘成一家人即将享用的一顿饭。但他那天没有回来。孩子们吃了店主给的土豆,承诺的食物始终没有出现。这一段具体展现了救济的脆弱性——即使款项理应发放,也已经作了安排,一家人仍不能指望资源最终送到餐桌上。

叙述者出院后,安吉拉说医生开了滋补食物和牛肉,帮助他恢复体力。她能提供的,却只是用一块肉汤块冲成的牛肉汤。他的兄弟看着他喝,开口要一些;她拒绝了,因为他得过伤寒,需要补养。医嘱与一家人的经济能力之间的落差显而易见——需要大量营养的建议变成了清淡的替代品,并被小心留给生病的孩子。后来,电报工作所得的工资也同样被家庭开销耗尽。叙述者每周挣一英镑后,全家的救济和食物凭单因此被停发,安吉拉要求他交出工资;他的收入帮助维持家计,却也限制了他为赴美船费存钱的能力。

卫生、潮湿与公共责任

一家人的住房使他们暴露于无法靠个人努力解决的危险之中。巷里各户共用一间厕所,麦考特家旁边的马厩又带来另一种卫生问题。安吉拉说,杀死他们的或许是厕所散出的气味,而不是香农河。苍蝇和老鼠聚集在这些设施周围,家里的狗则帮忙把老鼠赶出屋外。孩子们或许能处理出现的害虫,却无法控制招引它们不断回来的环境。

大雨使问题更加严重。一场暴雨中,水从门下涌入,漫过楼下的厨房;倒空水桶又使情况恶化。全家把桌子、椅子和箱子搬到楼上,生起火后,上面的房间便住得下去了。他们把楼上称作意大利,让这个临时躲避洪水和寒冷的地方听起来像是一次想象中的海外假期。楼下仍然潮湿肮脏,教皇画像也留在那里的墙上。家人的幽默和巧思让他们能够描述环境的变化,却无法消除住房问题的根源。

父亲把卫生问题带到市政厅。官员告诉他,一家人可以搬走,尽管他们根本无力搬迁;官员也拒绝承诺改善设施。父亲指出,巷里需要更多厕所,现有的厕所可能危及所有人的健康。这场交涉使贫困成为一项公共问题——居民被告知要离开危险环境,却没有搬迁的经济能力,而公共部门又拒绝承担改善环境的责任。因此,一家人持续暴露于危险之中,既是由于住房条件恶劣,也是由于缺少负担得起的解决办法。

工作、迁徙与美国的希望

去英格兰工作的前景一度似乎可能改变全家的处境。美国参战后,父亲答应圣诞节过后前往考文垂的工厂工作,并与一名中介签约。中介承诺工作机会很多,还说一个男人若能存下加班费,到战争结束时就能变得富有。父亲离开前,店主愿意让一家人赊账,因为她预期他会从英格兰寄钱回来。因此,海外工作在工资尚未到手前就已经影响了全家——它改变了杂货店老板愿意赊出的额度,也给了一家人期待生活有所转变的理由。

这种期待并未持续。父亲寄来一封信,随后又寄来一张三英镑的汇票,孩子们立刻想象着用它买炸鱼薯条和甜点、去看电影、到萨沃伊咖啡馆喝茶。之后几个星期的星期六都没有再寄来汇票。一家人的希望围绕着一笔并不稳定的汇款展开;这份想象中的享乐清单,体现出他们平日缺少多少寻常的乐趣。钱用完后,安吉拉又去求助,生活即将改善的希望也随之落空。

美国始终是一个强有力的比较对象。安吉拉把叙述者每周的一英镑折算成四美元,并将之与她设想中他在纽约为西联公司投递电报可挣的每周二十五美元相比较。这种换算并不能证明他实际能挣到多少钱,却显示出她如何维系这样的信念——他们从前在美国的日子更好,往后也可能再次变好。对儿子而言,攒够旅费成了一项目标,左右着他的决定;留在利默里克,则仿佛意味着无期限地困在贫困之中。

生存、义务与逃离的代价

第一笔工资到账前,叙述者拿走放在别人家门口的面包和牛奶,心想这是借来的食物,等找到工作后会还。他认为自己的处境与被他拿走食物的人不同——富人可以让女佣再去买些回来,穷人家却无法补上失去的食物。他的理由并不能抹去造成的损害,却显现出饥饿迫使人作出的道德权衡。食物既是活下去的条件,也是开始那份工作、从而为将来攒钱的条件。

这份工作使他接触到邮局规章无法顾及的困境。电报工作人员被告知不得替收件人跑腿,即使有人病得太重或行动不便,无法离床去兑现汇票也不例外。实际上,他还是设法帮助了一些人,包括一位双腿已无法行走的老人;但他也明白,如果事情败露,邮局可能会把两人都解雇。他所遇到的人和事反复显现出官方规定的局限,与贫困使人失去支援后,实际照料所需之间的鸿沟。

逃离的代价,最终由一笔从已故雇主处拿走的钱来支付。十九岁生日前的那个星期五晚上,叙述者发现芬尼肯夫人已经死去,从她的钱包和箱子里拿走钱,并取走她的账簿。这些钱使他得以购买赴美船票。他在香农河边把账簿扔进河里,终结了巷里居民欠债的记录,其中也包括阿吉姨妈所欠的九英镑。这既不是单纯的慈善行为,也不是毫无纠葛的胜利——他靠偷窃才得以离开;与此同时,销毁账目也使贫困的债务人摆脱了欠款。贫困塑造了他的选择及其后果,将个人的逃离与他留下的同一群受苦者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