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亲与哀痛
《安吉拉的灰烬》丧亲之痛并非麦考特一家故事中的单一事件,而是一连串改变家庭生活、并持续留在弗兰克记忆中的丧失。全家从纽约返回爱尔兰时,玛格丽特已经去世;全家在利默里克安顿下来后,奥利弗去世;六个月后,尤金又死于肺炎。饥饿、照护不足和父亲酗酒伴随着这些死亡,而家人的祈祷和哀悼仪式,则试图为大人们无法解释的丧失赋予意义。
一个早已蒙受丧亲之痛的家庭
在叙述转向利默里克发生的死亡之前,弗兰克先交代了玛格丽特死于美国。父母带着弗兰克、他的哥哥马拉奇,以及双胞胎奥利弗和尤金返回爱尔兰,而玛格丽特已经不在人世。因此,弗兰克叙述自己最初岁月时,家人在爱尔兰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带着这份缺失;这并不是他在那里亲眼目睹的丧失。
这些死亡与家人的生活境况密不可分。弗兰克开篇便描写了贫困,以及一位失业酗酒的父亲;在家里,这些处境带来的后果直接而具体。奥利弗去世后,父亲带着弗兰克在利默里克四处寻找食物;一年之内已有两个孩子夭折,另有三个孩子也因匮乏而面临危险。店主让他们去寻求公共救济或圣文生·德·保罗协会的帮助。为食物奔走的求助,使丧亲之痛成为一场持续的挣扎——全家必须设法让活下来的孩子继续活下去,而这场挣扎并未因死亡而暂停。
玛格丽特之死与家人的悲痛
医生检查玛格丽特并宣布她已经死亡时,询问事故或男孩们玩耍是否可能导致她的死。父亲摇了摇头。尽管母亲恳求再多给一些时间,医生还是把婴儿带走检查。父亲伸手去抱玛格丽特时,母亲起初不肯放手,随后还是让他抱走了孩子。弗兰克看见母亲悲痛,也看见父亲站在房间里,受到震动,却无法以任何持久的方式安慰家人。
医生离开后,母亲的悲痛仍未平息。邻居莱博维茨夫人扶她坐起,并让弗兰克去取水。母亲握着他的手,但她的话表明,她心里想的是玛格丽特,而不是身边的孩子。她问丈夫在哪里,并说家里没有钱——他虽然找不到工作,却总能找到钱买酒。她一再追问小女儿在哪里,显出悲痛所带来的茫然;在家里几乎别无依靠之际,邻居则提供了实际照料。
父亲酗酒的问题又在他与丹的一番交谈中显现出来。母亲无法入睡,因为玛格丽特的脸、头发和眼睛仍浮现在她眼前;她猜想婴儿是否死于饥饿。丹告诉她,玛格丽特曾经吃奶,是上帝出于自己的理由带走了她。这番安慰并未让她释怀。场景将对亡女的亲密记忆与植根于宗教信仰的解释并置,却没有消除母亲的疑惑或悲伤。
奥利弗之死与物质慰藉的无力
奥利弗死于利默里克市立发热病医院。在一家酒馆里,父亲接受别人递来的酒,唱起《罗迪·麦科利》和《凯文·巴里》等歌曲,想到玛格丽特和奥利弗时哭了起来。唱歌、喝酒与悲痛之间突然转换,让弗兰克感到害怕;他想回家陪母亲和兄弟们。吧台后的人说父亲已经喝够了,必须带孩子回家;父亲却又要了一品脱酒,并在抗拒别人带他离开时提起自己曾为爱尔兰效力。这一幕表明,家人的哀悼与父亲酗酒纠缠在一起,而不是让他借此逃离酗酒。
回到家后,悲痛与吃饭的需要并存。父亲站在壁炉旁,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弗兰克则想着生起火来,好让全家喝茶、吃面包。弗兰克说他们饿了,父亲回答说奥利弗和玛格丽特已经死了。随后他抱住弗兰克,孩子和父母一起哭泣,尤金却保持沉默。父亲提议出去找食物,并抱着弗兰克挨家店铺寻找。从哀悼骤然转向寻求食物,虽然突兀,却是不得不做的事——他们仍记挂着夭折的孩子,同时活着的孩子也饿得需要马上采取行动。
尤金之死与解释的限度
奥利弗去世六个月后,一个十一月的早晨,全家醒来时发现尤金死在男孩们身旁。特洛伊医生诊断为肺炎,并询问为什么没有更早把孩子送来医院。他告诫父母,只要弗兰克或马拉奇一出现咳嗽或喉咙里有呼噜声,就要立刻带他们来找他;由于孩子们的肺部较弱,还要让他们保持干燥。他的解释将这次丧失归因于疾病和延误就医,而他的嘱咐也使其他孩子的脆弱处境显得更加紧迫。他还告诉母亲,上帝的要求实在太多了。
家人用熟悉的照料方式和祈祷为尤金准备后事。外祖母给他洗身子,阿吉姨妈找来一件白袍和一串念珠。他们把他安放在窗边;他过去常在那里望着窗外等奥利弗。这个地方曾留下的缺席,将双胞胎的死亡联系起来。父亲把两个男孩的死归咎于香农河带来的潮湿。外祖母叫他住口,因为他的话让全家人感到不安。他的解释为死亡指出了一个身体上的原因,而这个场景也展现了悲痛如何让家人一再试图理解发生的一切。
父亲的晨祷既表达信仰,也显出抗议。他问上帝为什么孩子必须死,将玛格丽特和奥利弗与尤金一同提起,并祈求仍活着的孩子得以平安。他教弗兰克和马拉奇祈祷,随后帮他们洗漱,为葬礼做准备。与此同时,母亲转过身,不肯喝他端来的茶;外祖母催她起身,因为活着的孩子需要母亲。祈祷、日常照料和葬礼准备同时进行,但都无法抵消这份丧失。
记忆、疾病与幸存的家人
丧亲之痛仍与此后的疾病交织在一起。弗兰克染上伤寒时,母亲担心会失去全家人,陪他前往利默里克市立发热病医院。危急期间,医院破例允许她探望;通常情况下,医院限制探访。母亲的反应再次让人想起早先的死亡——她把弗兰克患病视作家人可能继续丧失的威胁。男孩最终活了下来,却无法抹去那些死亡;正是它们让这种恐惧变得可以理解。
许多年后,弗兰克叙述仍困扰着自己的事情时,依旧提到玛格丽特、奥利弗和尤金。他向圣方济各说起这些死亡,也说起父亲酗酒、不把钱带回家,以及后来去英格兰后仍不寄钱回家的事,还有其他痛苦的回忆。这份清单将丧亲之痛纳入更广泛的家庭伤痛与童年苦难之中,而不是当作一个已经留在过去的事件。它反复出现,表明回忆录不断回到逝去的家人身上,让幸存孩子的经历得以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