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意大利」与楼下的「爱尔兰」

《安吉拉的灰烬》

楼上的“意大利”和楼下的“爱尔兰”是麦考特一家对水浸住宅两层的称呼,这种私人的地理划分让贫困的物质处境显露出来。雨水从门底涌入时,楼下的厨房便成了湖;点起炉火后,楼上的房间则可以变得干燥温暖。“意大利”只是相形之下的避难所,并不能让人逃离住宅的潮湿,也不能摆脱一家人对这所房子的依赖。

被水分隔的房子

楼层之间的区隔既是实际的,也是想象中的。在一个圣诞节场景中,楼下厨房再次被水淹,但一家人捡煤回来时已经浑身湿透,因此可以涉水而过。父亲把煤扛上楼,母亲则暂且放下卷心菜、土豆和猪头肉做成的饭菜,给孩子们泡热茶。那里的炉火让房间变得足够干燥温暖,男孩们可以在晚饭前打个盹。这种反差具体可见——楼下是水,楼上是热气;劳作与不适仍在继续,但炉火能暂时改变楼上房间给人的感受。

“爱尔兰”和“意大利”这两个称呼,赋予这种家居反差以孩子的尺度和孩子的逻辑。它们依据各处发生的事情来区分空间,而非依据什么正式界线——厨房是遭水淹的楼层,楼上的房间则成了一家人可以取暖和睡觉的地方。这些称呼并不意味着一家人摆脱了自身处境。煤仍须拖回家,湿衣服仍旧潮湿,饭菜仍得靠炉火和锅来做。庇护是真实的,却有其条件。

楼梯第七级与孩子的地图

楼层之间的楼梯也成了弗兰克试图理解大人讲述的对象。母亲因背痛和新生儿迈克尔住院时,把他也带在身边,以便确认他的身体健康;据说,是天使把他留在楼梯第七级的。弗兰克无法把天使的故事与婴儿生病一事联系起来,大人则斥责他提出这些问题。家中的楼梯,以及家人用来解释新生儿来历时提到的那个特定台阶,为孩子的想象提供了可以探究的实物。

弗兰克想知道哪一级是第七级,因为楼梯共有九级,而且不清楚该从下面还是上面数起。父亲回答说,天使从上方下来,不会从他们这种像湖泊一样的厨房往上走;这样的厨房从十月到四月都是湖。于是,弗兰克从上往下数,找出第七级。这个对话把家中潮湿的现实与超自然解释联系起来——孩子丈量楼梯,父亲则把天使安置在被水淹的厨房上方。一家人用来描述空间的语言既带着玩笑意味,也受到家居环境的塑造。

季节性的变化

这种格局随着季节而改变。复活节前,一家人搬回楼下的“爱尔兰”。复活节比圣诞节好些,因为天气暖了,墙壁不再往下滴潮气,厨房也不再是一片湖。如果他们早早起床,短暂的一束斜阳或许会从窗户照进来。搬回楼下并不是拒绝“意大利”,而是表明——冬雨使厨房几乎无法居住,天气转好后,它便又能使用了。

后来,弗兰克的母亲爬楼梯吃力,便把床搬到厨房。她开玩笑说,等墙壁返潮、雨水从门底流进来时,她就会搬回楼上的“索伦托”。楼上避难所的旧称成了她谈论在家中移居时的一部分——如今她的床在楼下,孩子们可以留在她身边;而潮湿的楼上则仍可能在环境变化时成为去处。一家人的空间格局随着雨水、温暖、疾病以及彼此照料的实际需要而一再改变。

困苦中的家居地理

楼上与楼下的反差,把麦考特家更广泛的物质处境浓缩成一幅反复出现的图景。厨房被水淹并非偶然的小插曲——弗兰克形容那里从十月到四月都是一片湖,一家人则按天气和自身处境的需要在楼层之间搬动。称作“意大利”的房间只有在有煤、点起炉火时才能提供温暖。这些称呼为房子增添了孩子想象中的双重意味,却没有淡化墙壁潮湿、门底进水、衣服湿透,以及尽管如此仍须做饭这些事实。

房子的上下布局也让叙事得以把大人的解释与孩子字面而直接的关注并置起来。弗兰克询问一种病症是什么意思,质疑天使在婴儿出生一事中扮演的角色,还亲自数台阶。父亲把天使从上方降临与一家人那如湖泊般的厨房区分开来,使超自然说法与日常生活现实并存,而不是以此解决两者间的矛盾。“意大利”和“爱尔兰”也同样把普通的楼层分隔变成令人难忘的模式——一层暂时温暖干燥,另一层暴露于反复袭来的积水之中,而两层都属于同一所岌岌可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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