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失业与依赖失业救济
《安吉拉的灰烬》失业与依赖救济并非麦考特一家贫困生活的暂时背景,而是反复出现、支配日常生活的处境。马拉奇偶尔找到工作时,工作带来的也只是短暂而不稳固的喘息——工资可能还没进家门就已花掉,失去工作又使一家人重新陷入依赖救济和负债的境地。在这些经历中,安吉拉设法弄到食物、履行各项义务,孩子们承担照料工作和有偿跑腿差事,邻居偶尔伸出援手;这些都说明,维持生计依靠多种劳动与援助,而不只是工资。
救济、赊账与家庭预算
这个家庭依赖公共救济,同时也采取其他办法度日。马拉奇失业时,安吉拉必须向圣文生·德·保罗协会求助,为男孩们申请衣物和靴子。她坚持说这是慈善援助,不是乞讨;马拉奇却称之为乞讨,认为这很丢脸。她希望偿还店主凯瑟琳·奥康奈尔和自己的母亲,这表明救济与赊账不仅提供物质支持,也伴随着责任;尤其是欠母亲的钱,令她心头沉重。
早些时候,一家人在纽约布鲁克林生活时,杂货店老板愿意赊账,也同样使信任成为眼前可用的资源。安吉拉带着四个饥饿的孩子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家后径直去意大利杂货店请求给些食品,因为丈夫还没回来,而她估计他会加班。店主信任她诚实,也认得她的孩子,便说她可以先拿所需物品,日后再付款。赊账使他们有饭可吃,却没有消除工资何时到手的不确定性。
在利默里克,救济金的计算清楚显示了这种不确定性。安吉拉告诉布赖迪·汉农,每周救济金是十九先令六便士;扣掉六先令六便士的房租,还剩十三先令,要供五个人吃穿,并让他们熬过寒冬。这个计算具体说明,救济金所能负担的开销少之又少。布赖迪说上帝是仁慈的,安吉拉则苦涩地回答,上帝似乎不在那些巷弄里;这番话将宗教慰藉与几乎毫无余裕的家计并置。
救济也可能附带条件,且不足以满足一家人的需要。玛格丽特去世后,安吉拉申请援助,工作人员给了她一张食品票,可领取一周的食品——茶叶、糖、面粉、牛奶和黄油——另给一张票,让她到码头路的萨顿煤场领取煤。他们提醒她,这项援助不会每周发放,还会登门查看这家人是否仍确有需要。安吉拉向他们道谢,但这种安排提供的只是受监督、有限期的援助,并非可靠的收入。
工作带来的短暂喘息
马拉奇在利默里克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水泥厂,这份工作一度改善了全家的前景。安吉拉很高兴,觉得自己可以不必再向圣文生·德·保罗协会申请衣物和靴子,可以偿还欠凯瑟琳·奥康奈尔的钱,也可以还钱给母亲。这份工作也带来辛苦的日常作息——工厂在城外数英里处,马拉奇必须早上六点前出门,单程步行三英里。安吉拉为他准备一壶茶、一个三明治和一颗煮熟的鸡蛋,让他带去上班。自行车能缩短路程,但价格相当于一年的工资。这个场景清楚表明,就业本身也要付出时间和路程的代价,还需要家里做好准备。
发薪日乍看之下似乎预示着日常生活即将好转。安吉拉早早起床,一边打扫一边唱歌,全家人都等马拉奇回来后才吃晚饭。然而夜色渐深,他仍未回家。安吉拉给饥饿的孩子们吃面包和奶酪,担心自己不可能一直让水壶烧着,还赊账买了香烟抽。她害怕马拉奇一旦丢了工作,全家就无路可走。他终于回来时,拒绝了一个男孩递给他的那枚便士;安吉拉告诉他不能睡在她的床上。他下楼去,第二天早上没有去上班,失去了水泥厂的工作,全家又开始领取救济金。固定工资带来的短暂希望就此结束,一家人不是逐渐陷入困境,而是直接回到了这份工作看似能够缓解的处境。
叙述者后来描述了这一反复发生的模式。从他七岁到快十岁时,马拉奇都在登记领取救济金、到卡内基图书馆看报,并在乡间散步。他若是在水泥公司或兰克面粉厂找到工作,总会在第三周丢掉——第一个星期五发薪时,他把工资花在酒馆里,第二天星期六只需上半天班,他也缺了工。这个时间点至关重要。马拉奇确实拿到了工资,却没能稳定地把它变成家里的食物、衣物或燃料;工作的第一笔工资反而可能预示着这份工作的结束。
勉强维持生计的劳动
收入断绝时,一家人能否活下去便取决于各种劳动,其中一些没有报酬、属于非正式工作,或由孩子承担。还住在纽约布鲁克林时,一家人吃过鸡蛋、吐司和果酱,接下来又得忙着做家务——安吉拉给双胞胎换衣服,叙述者在共用洗漱间冲洗他们弄脏的尿布,马拉奇虽然精疲力竭,也帮忙给孩子们洗澡。这些工作平凡而不可或缺,却落在一位母亲和孩子们身上;他们早已被饥饿和漫长的回家路程拖累。
另一场物资短缺,使孩子们的付出变得更加直接。母亲卧床时,马拉奇和叙述者找到不新鲜的面包、冷香肠和变酸的牛奶;双胞胎饿着肚子,光喝水加糖也无法长期代替食物。叙述者把酸奶煮热,拌入不新鲜的面包,再加糖调味,让这份食物变得容易入口。男孩们和哥哥们一起坐在地板上吃。这段经历显示,家务照料变成了临时拼凑的劳动——一个孩子必须把剩下的东西做成小弟弟妹妹肯吃的食物。
一家人的处境恶化时,援助既来自邻居,也来自机构。米妮·麦卡多里拿着毛巾、肥皂和热水回来,帮忙给双胞胎清洗,随后又带来土豆泥给大家吃。后来安吉拉患肺炎,医生送她去医院,阿吉姨妈则坚持让孩子们在母亲回来之前住到她家。这些援助解决了眼前的需要,却仰赖个人出面相助;它们无法取代稳定的工资或可靠的公共支持。
孩子们也通过有偿工作出力。叙述者帮帕特舅舅送报,双臂各夹着八份报纸,冒雨沿着奥康奈尔街并穿行利默里克。他爬楼梯,收取顾客一周欠下的报钱,再把钱交给舅舅,而小费则由舅舅留下。这项工作直接把孩子的劳动投入成年人的小生意,尽管他瘦弱的手臂引来旁人质疑他能否搬得动。后来,他帮约翰·汉农送十六袋煤,看到这份工作需要把燃料搬进后院和棚屋,而汉农疼痛的双腿使每一次送煤都更加困难。汉农说,有辆手推车会方便得多,但它的价格相当于两周工资。这些工作揭示了哪怕收入不多,也要付出体力劳动并依靠有限工具;同时也表明,家庭责任早早就落到了孩子们身上。
反复出现的困境及其后果
不稳定的就业一再出现,也持续影响叙述者对成年生活的预期。伤寒康复后,他回到家中,发现马拉奇又失业了。尽管安吉拉告诉过他父亲有工作,他一直以为从此家里不会再缺食物和鞋子。他的发现使回家变成再次面对生活无保障的时刻——病愈并不意味着摆脱围绕着他的困境。
许多年后,安吉拉自己也靠照料一位名叫斯莱尼先生的老人挣钱;她在南环路照顾他,那人的女儿们则外出上班。叙述者送报时若路过附近,她便请他来吃茶和三明治。安吉拉做的有偿照料工作,与她早年照料孩子时所做的无偿劳动形成对照,也与马拉奇无法稳定供养家庭时一家人对慈善援助的依赖形成对照。这也表明,即便叙述者和他的哥哥马拉奇已经工作,一家人的生计仍离不开安吉拉的劳动。
一次次回到领取救济的处境,使这些经历层层累积、愈发有力——找到工作或许能点燃希望,但一旦失业,或工资没能进入家用,工作带来的收入便无法保证稳定。救济金被计算、申请、领取,然后又重新领取;赊账和邻里援助填补生活的缺口;孩子们承担照料和送递工作;安吉拉则不断权衡家人的需要与手头资金和可获得的援助。因此,失业在文中不是无所事事,而是一种将劳动和责任重新分配给家庭成员的处境;然而最核心的不确定性仍未解决——下一份可靠的食物、燃料和房租来源究竟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