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作为异议者的荣誉称号

《犹大》

小说中的“叛徒”并非对某种行为的固定描述,而是用来约束异议的公共标签;在舒穆埃尔·阿什的论述中,它也可能成为授予那些愿意改变之人的荣誉称号。这个词把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的政治孤立、这个家庭的历史,以及基督教传统中对犹太人的沿袭指控联系在一起,同时揭示共同体如何谴责异议者,却不回应其异议的实质。

一种政治标签

这个标签最初以具体的制度形式出现于舒穆埃尔在《达瓦尔报》上找到的一篇报道,日期为1947年12月21日。报道埋在第三页底部,位于一则呼吁货运车辆车主向国民警卫队登记的通知下方,称阿布拉瓦内尔前一天因与同僚意见不合,被免去其在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和犹太代办处担任的职务。阿布拉瓦内尔拒绝向记者解释自己被免职的原因。尽管如此,这篇简短报道仍传达了他的看法——大卫·本-古里安等人选择的道路,必将导致两个民族之间爆发血腥战争,届时没有谁能确定获胜,而以色列地的六十万犹太人的生命将危在旦夕。他认为,达成历史性妥协的机会仍有一线之微。报道在版面上所占篇幅之小,与它所描述的危险之大形成对照;也与政治机构对发出警告者的排斥形成对照。

报道称阿布拉瓦内尔是一名律师和阿拉伯事务专家,近九年来一直在这两个机构担任高层职务。因此,他的异议并非被呈现为一名局外人因缺乏知识或地位而提出的看法。然而,正如阿塔莉娅·阿布拉瓦内尔后来所述,到1947年,他已公开反对联合国分治方案和以色列独立。他的同僚给他两个小时,让他在辞职与遭到开除之间作出选择。辞职之后,他没有再公开发言。他认定自己已无可以对话之人,便满怀怨愤,把自己封闭起来,退出政治生活。因此,背叛的指控伴随而来的并不是一场在实质上得到回应的公开辩论,而是发言者遭到噤声和排斥。

异议者与共同体

阿塔莉娅的叙述追溯了使阿布拉瓦内尔成为异议者的信念。年轻时,他相信犹太人可以在以色列地建立家园,而不剥夺任何人的土地,也不犯下不义之事。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他开始怀疑这种可能性;到了三十年代,他预见两个民族将走向冲突和血腥战争,最终其中一方将无法留在当地。多年来,他压下疑虑,遵守机构纪律,以犹太复国主义运动中一名塞法迪代表所被期待的口吻发言。他不时呼吁对话、反对暴力,同僚对此却漠不关心,或仅感到些许厌倦,把他对阿拉伯问题的关切视为一时的敏感。

他的立场最终变得更加明确——他认为,犹太人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家园的愿望是正当的,但这个家园必须与阿拉伯人共享。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他有时会在犹太代办处和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的会议上表达这一异议。随着反对加剧,一些同僚称他为叛徒,认为他失去了理智。另一些人指称他收了钱出卖自己,投靠阿拉伯人,或者他本人就是阿拉伯人的儿子。希伯来语报纸嘲讽他是宣礼员、谢赫·阿布拉瓦内尔和伊斯兰之剑。这些称呼不仅是侮辱——它们把一种政治立场重新说成其倡导者属于敌对阵营的证据。这个蔑称把倡导共同生活的人,说成理所当然地不忠于自己的民族。

阿布拉瓦内尔的孤立并未随着他离开公职而结束。阿塔莉娅说,米哈·瓦尔德死后,大约两年间,家中只有她、父亲和格尔绍姆·瓦尔德,他们一起生活,“就像在一艘潜艇里”。阿布拉瓦内尔和格尔绍姆曾经事事争论,但米哈去世后,他们再也没有争吵过;悲伤让争论沉寂下来。最终,阿布拉瓦内尔被描述为孤独地死去,遭人憎恨和诋毁。他的阿拉伯朋友不是在新边界的另一边,就是被赶出他们在卡塔蒙、阿布托尔和巴卡的家;而他已没有犹太朋友,因为他是“叛徒”。这个标签已成为一种社会现实——它标志着他失去了同僚和朋友,也失去了让人聆听他所捍卫的政治替代方案的机会。

舒穆埃尔对这一称谓的另一种历史叙述

格尔绍姆·瓦尔德称阿布拉瓦内尔为叛徒时,舒穆埃尔回应说,这个称谓是人们用来惩罚改变的一种反复出现的方式。他举出戴高乐为例——法国阿尔及利亚的忠诚派曾支持他,但在他转而支持阿尔及利亚独立后,其中一些人又谴责他;他还提到先知耶利米,耶路撒冷的民众和王室王朝都称他为叛徒;以及以利沙·本·阿布亚,塔木德贤者给他打上异端的烙印,称他为“阿赫尔”,意为“另一个人”。舒穆埃尔还提到亚伯拉罕·林肯——尽管他解放了被奴役的人,反对者仍指控他背叛;他也提到那些试图刺杀希特勒、随后被作为叛徒处决的德国军官。在他的叙述中,这种指控横跨政治和宗教领域,落在那些行为违背所属群体期待的人身上。

这些例子最终又回到犹太复国主义本身。舒穆埃尔回忆说,当奥斯曼统治下的巴勒斯坦不向犹太人开放定居时,西奥多·赫茨尔曾因考虑在以色列地以外建立犹太国家而被称为叛徒。舒穆埃尔说,甚至连本-古里安也曾在十二年前接受把这片土地划分为犹太国和阿拉伯国时,被许多人称作叛徒。这种比较把阿布拉瓦内尔置于一段历史之中——某种思想起初被斥为背叛,后来可能成为被接受的政治立场,但提出这种思想的人仍遭谴责。舒穆埃尔的说法是,愿意改变的人会被那些惧怕改变、无法理解改变并憎恨改变的人称为叛徒。对他而言,正是阿布拉瓦内尔那个美好的梦想招来了这样的指控。

舒穆埃尔也把论述转向自己。他的父母和姐姐指责他放弃学业、背叛了家庭,但他指出,这种分离开始得更早——即使还是个孩子,他也曾背叛家人,因为他梦见自己还有别的父母。这段私人的回忆说明,这个标签所涉及的不只是政治阵营之间的争斗。“背叛”也可以指与继承而来的期待决裂,即便这种改变早于任何戏剧性的行动,最初只是想象另一种生活。舒穆埃尔并未说所有离开都无异于同一回事;他展示的是,一个共同体的判断何其容易把一个人的不同转化为对其忠诚与否的裁决。

犹大与沿袭而来的指控

当舒穆埃尔质疑对犹大之吻的惯常理解时,这场讨论触及最尖锐的宗教与历史张力。他认为,圣殿当局的使者并不需要犹大来指认耶稣——就在几天前,耶稣已在众目睽睽之下掀翻圣殿里的兑换银钱者的桌子,耶路撒冷众人早已认识他。当当局前来逮捕耶稣时,他并未逃走,而是自愿站到他们面前,跟他们去了。因此,按照舒穆埃尔的说法,犹大以亲吻耶稣来指认他时,并没有发生所谓的背叛。如果犹大背叛了耶稣,舒穆埃尔认为,那是在耶稣被钉十字架时——犹大失去了信仰,也随之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愿,因为他的生命已失去意义。这是舒穆埃尔的解读,并非对福音书故事毫无争议的叙述;这种解读把道德危机的重点,从一个醒目的指认动作转移到了信仰的崩塌。

格尔绍姆则强调,这个词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犹大的故事。他说,在自己所知的每一种语言里,犹大的名字都已成为叛徒,或许也成为犹太人的同义词。他回忆,年轻时在维尔纽斯求学,有一次他与两名修女同乘一间火车包厢,前往华沙。他拿出一份希伯来语报纸,说自己是犹太人,不久将前往耶路撒冷。年轻的修女含泪责备他,说“你们”对耶稣做了那样的事。格尔绍姆回忆自己差点回答说,受难那天他恰好约了牙医。这个轶事以微缩的形式揭示了沿袭而来的指控——陌生人的宗教身份被迫承担对一桩事件的集体责任,而那件事发生在他出生很久以前。在这一传统中,“叛徒”并不限于个人的行为;它也可能成为加诸整个民族的污名。

无法弥补损失的荣誉称号

舒穆埃尔提出的荣誉称号,并不能使阿布拉瓦内尔免于承受这个标签给他造成的损失。对他的警告仍有记录留存——1947年的文章保存了他对血腥战争的忧虑和对妥协的呼吁,而阿塔莉娅的回忆则展现了他遭免职前日益加深的疏离,以及此后的沉默。以色列建国后,阿布拉瓦内尔退出外界生活,拒收信件和电话,并告诉阿塔莉娅和格尔绍姆,他对这个国家感到失望;在他看来,这个国家崇尚军事主义、沉醉于胜利,被空洞的民族主义狂热吞噬。他把本-古里安看作一个被救世主情结冲昏头脑的人,也把昔日同僚看作懦夫和走狗。这些判断加深了他的隔绝,却无法恢复他早先的呼吁未能开启的对话。

因此,小说将这个称谓带来的两种后果并置。“叛徒”可以被用作排斥工具,剥夺异议者的归属,并使他的警告无人听见。在舒穆埃尔的言说中,这个称谓也可以被重新赋予意义,成为授予敢于修正共同体确信之人的称号。但这种翻转刻意保持着不完整——把阿布拉瓦内尔称作值得尊敬的异议者,无法让他的朋友回来,无法弥合政治分歧,也无法让各共同体共享他曾希望他们共同生活的国家。荣誉在于敢于改变;悲剧则在于,一个社会竟只把这种勇气认作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