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的限度

《犹大》

武力的限度,指的是军事力量能够阻止迫在眉睫的毁灭,却无法促成和解。在《爱与黑暗的故事》中,舒穆埃尔·阿什通过一个假想的第十一个士兵,和格尔绍姆·瓦尔德共同展开这一论证——无论以色列的防御有多么强大,武力都无法保证未来任何升级局势都不会带来危险,更不用说消除防御力量意在遏制的敌意。瓦尔德失去独子的经历,以及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遭到拒绝的犹太建国替代方案,使这一论点更加尖锐——威慑仍然不可或缺,和平仍然可以想象,但二者谁也无法完整回应对方。

安全问题

这场讨论从阿拉伯敌意的根源谈起,而非从抽象的和平主义与军国主义之争开始。舒穆埃尔打断瓦尔德,问阿拉伯人为什么要爱以色列。他把他们的经历描述为——一群人面对后来者,眼看着自己的土地、田地、村庄、城市、祖先的坟墓以及留给子女的产业被夺走。与犹太人关于归来和重建的叙述相对,他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数十万外国人突然到来,后来又增加到数百万人,并以圣书为依据声称拥有这片土地,那么哪个民族会欢迎他们?他的质疑使这场冲突可以被理解为围绕土地、归属和彼此竞争的历史主张所展开的争端,而不只是对犹太人意图的一种不可理喻的拒绝。

瓦尔德承认,1948年,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曾试图说服大卫·本-古里安,趁英国人撤离之际,仍有可能与阿拉伯人达成协议。阿布拉瓦内尔提出让阿拉伯人与犹太人共同治理,条件是犹太一方放弃建立犹太国的想法。他的提议失败了,他被逐出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和犹太代办处的领导层;瓦尔德称,英国委任统治的最后阶段,犹太代办处是犹太人的非正式政府。瓦尔德也承认,他本人支持大卫·本-古里安毫不妥协的现实主义,而非阿布拉瓦内尔的主张。因此,这一场景把武力问题置于一个影响深远的政治抉择之中——人们曾提出共存与妥协,但最终占上风的是建国目标和领导层对政治现实的判断。

舒穆埃尔讲述假想的第十一个士兵,使危险有了具体的数字形态。他回忆起一篇有关芬兰与苏联交战的文章,并转述了陆军元帅冯·曼纳海姆如何安慰总统卡利奥,说每个芬兰士兵都抵得上十个苏联士兵。卡利奥问道,如果斯大林派来第十一个士兵,又会怎样?舒穆埃尔把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套用到以色列身上——1948年战争期间,五支阿拉伯军队派出的不到八万名士兵,与从总人口六十万的犹太人中动员起来的十二万名男女交战。他认为,阿拉伯人扬言要消灭以色列,却还没有调集全部力量付诸行动。尚未解决的危险在于,如果兵力对比发生变化会怎样——如果有五十万、一百万或两百万士兵被派来进攻以色列。

这一前景尤其令舒穆埃尔担忧,因为在他看来,以色列沉醉于胜利、力量和圣经式的辞藻之中。他批评大卫·本-古里安放弃不结盟政策,并批评以色列依赖西方大国,特别是他认为正在衰落的法国和英国。谈话提到阿尔及利亚冲突和英国从帝国撤退,以此说明以色列所结盟的那些大国力量衰弱。因此,舒穆埃尔并不是在说,以色列可以干脆选择和平而放弃防卫——他承认军事弱势会立即带来危险,同时质疑一种把武力和强大盟友视为长久解决方案的战略。

武力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瓦尔德问舒穆埃尔是不是要以色列打不还手,舒穆埃尔则否认自己是在简单地反对军事力量。他说,犹太人这个民族长久以来熟悉书籍、祷告、诫命、研读、背诵、宗教热忱、商业和调解的力量,但对肉体力量却主要是通过挨打来认识的。他认为,突然拥有坦克、大炮和喷气式飞机,可能让人沉醉——一个刚刚武装起来的民族,可能开始相信武力能让自己为所欲为。武器固然重要,但它们所鼓舞的政治想象同样重要。

舒穆埃尔严格界定了这种力量的限度。武力可以把敌人变成奴隶,却不能把敌人变成盟友;它不能使狂热分子变得宽容,也不能把渴望复仇的人变成朋友。他说,以色列恰恰需要实现这些转变。瓦尔德回答说,即使把美国、苏联、法国和英国的力量合在一起,也能够征服广袤领土,但征服的能力并不等于赢得他人自愿效忠的能力。舒穆埃尔所作的区分,不是力量与无力之间的区分,而是阻止眼前灾难与解决那些令灾难一再发生的政治关系之间的区分。

他最直白地阐明这一区别时,承认以色列的军事力量每时每刻都使它的人民免于死亡,包括他们此刻谈话的这一刻。军事力量是必要的,因为它能暂时阻止灭绝。但它只能防止,不能修复或解决。这个限定十分重要——舒穆埃尔既没有否定防卫的必要,也没有声称一个和平姿态就能消除危险。他提出的是,依靠威慑求生只是一种暂时保护,并非和解;若将二者混为一谈,就有可能把临时保障变成永久的政治视野。

阿布拉瓦内尔的替代方案及其代价

阿布拉瓦内尔反对建立犹太国,为这场辩论提供了一种政治替代方案,但并非毫无复杂之处。依瓦尔德回忆,阿布拉瓦内尔曾提议,英国委任统治结束后,可以由国际托管或美国监督下的临时政府取而代之。他认为,欧洲各地流离失所者营中的十万名大屠杀幸存者或许可以一次性移居以色列地,使犹太人口从六十五万增至七十五万。之后,他提议暂停移民和建立希伯来国家的要求,让阿拉伯居民用十年或二十年时间逐渐习惯犹太人的存在。

据瓦尔德转述,阿布拉瓦内尔的推理认真看待阿拉伯人的恐惧,并将其理解为对人口累积和未来扩张的恐惧。阿布拉瓦内尔认为,阿拉伯人的主要反对并非单纯针对现存的犹太复国主义事业;他把这项事业描述为沿海平原上几座小城和几十个村庄。阿拉伯人反对的是他们想象中这项事业可能发展成的样子——一个在教育、技术、才智和进取心方面占优的强权,最终可能控制周边的阿拉伯土地。瓦尔德转述的形象是——一个潜伏着、具有掠食性的巨人,藏在犹太复国主义事业的弱小胚芽之中。舒穆埃尔反驳说,犹太人不过是周围海洋中的一滴水;这场分歧揭示了一个群体的实际规模,与另一个群体认为它可能构成的威胁之间的差距。

阿布拉瓦内尔的警告也清楚表明,他并不认为只要推迟建国,善意就会自动出现。他预言,委任统治结束后若宣布建立独立的犹太国,就会引发与阿拉伯世界、甚至可能与穆斯林世界的血腥战争。即使犹太人赢下一轮或几轮,他仍担心穆斯林的优势最终会占上风,使冲突演变为延续数代人的战争。在他的分析中,每一次犹太人的胜利,都可能加深阿拉伯人对犹太人潜力和其所感知到的扩张野心的恐惧,而不是解决冲突。他的替代方案以克制和时间为基础,但其前提也是一种严峻的预判——军事胜利即使真实存在,也可能加剧维系未来暴力的恐惧。

这一提议与倡议者的遭遇密不可分。阿布拉瓦内尔因与阿拉伯人交友、拜访阿拉伯街区和城镇,以及在家中接待阿拉伯记者、政治人物、工会领袖和教授,被称为叛徒。即使在1947年和1948年以色列独立战争期间,他仍继续主张建立犹太国是一个悲剧性的错误。瓦尔德的叙述并未把这一称号当作背叛的证据,而是将其呈现为反对一条已与战争和建国紧密相连的民族道路所付出的代价。他遭到否决的提议表明,武力的限度并非只是个人道德层面的反对,而是一个政治愿景的基础;围绕安全究竟需要什么,这一愿景最终败下阵来。

丧失与悬而未决的争论

对瓦尔德来说,武力是否只是在推迟灾难,并非理论问题。舒穆埃尔解释武力的限度之后,瓦尔德问道,难道他失去独子,仅仅是为了推迟一场依照舒穆埃尔的说法永远无法避免的灾难吗?这个问题把辩论带到了战略抽象概念无法解决的人命代价上。舒穆埃尔想走到他身边安慰他,却明白没有任何安慰可言;他保持沉默,不愿加重瓦尔德的痛苦。丧子之痛并不能推翻舒穆埃尔所作的区分,却使人无法把它当作单纯的政治主张轻易说出口。

瓦尔德指出,儿子死于四月二日夜里,当时米哈在耶路撒冷山区阵亡。他回忆说,在那次丧子之痛发生之前,他曾听过阿布拉瓦内尔的警告;阿布拉瓦内尔常站在窗边,背对黑暗,目光却投向鲁文·鲁宾创作的一幅风景画。画中呈现加利利、耶路撒冷、沙漠、阿拉伯村庄、基布兹的草地和犹太人的农业定居点,它们共存于同一幅画面中,并无矛盾。这一画面使土地归属和分享土地之间无法轻易划出界线——阿布拉瓦内尔热爱这片土地上形形色色的社群和景观,同时反对当时正在建立的国家。

面对瓦尔德的问题,舒穆埃尔没有试图赢得争论。他给鱼缸里的彩色鱼喂食,然后走进厨房;瓦尔德默默吃着拌有蛋黄酱和蔬菜的土豆沙拉。后来,瓦尔德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东西,愤怒地把纸揉皱,扔进垃圾桶,又重新开始写。这些小小的举动并没有解决牺牲是否必要,也没有说明舒穆埃尔担忧的灾难最终能否避免。相反,它们让政治争论悬置在一个被丧亲之痛塑造的家庭中——防卫仍不可或缺,但防卫的力量无法让死者复生,也无法把敌人变成朋友。

意义

武力的限度同时关乎战略、政治和道德。第十一个士兵象征着一种不确定性——一场战役中的优势无法消除这种不确定性;武力能够制服、却不能感化的敌人,则体现了军事控制与和平之间的差异。叙事并未因此把这一差异变成对防卫的简单否定——舒穆埃尔明确说,军事力量能够阻止迫在眉睫的灭绝。叙事也没有通过把阿布拉瓦内尔的替代方案说成必能带来和谐的道路,来证明他是正确的。瓦尔德通过追忆讲述他的警告,而他所反对的历史抉择早已作出。

这场辩论之所以始终有力,正是因为这些主张一直相互牵制。舒穆埃尔的推理把构成阿拉伯人敌意根源的失地与恐惧,置于安全问题的核心;瓦尔德死去的儿子,则使人无法抽象地回避脆弱所要付出的代价。阿布拉瓦内尔提出暂停行动并建立共同政治框架,表明人们曾构想过其他道路;但他遭到排斥以及随之而来的战争,标志着这些道路的失败。军事力量可以让一个社群暂时活下来;文章所探讨的核心概念则坚持认为,无论生存多么必要,它都不等同于解决争端。这一区别既没有提供轻易的补救办法,也不允许把胜利当作冲突已经解决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