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眼中的耶稣
《犹大》《犹太人眼中的耶稣》是舒穆埃尔·阿什硕士论文的题目和主题。他起初满怀热情地着手撰写,后来发现核心见解早已出现在导师古斯塔夫·约姆-托夫·艾森施洛斯的一条脚注中,于是放弃了论文。不过,这个项目仍以历史和道德问题的形式延续下来——舒穆埃尔研究犹太作者如何描绘耶稣,而他的谈话和笔记则愈发转向犹大·伊斯卡里奥特所受到的非同寻常的冷落。这个主题的重要性不在于某种一成不变的犹太观点,而在于相关记述中不断变化、往往彼此矛盾的关注、论战、谨慎与回避。
起源与放弃
在雅尔德娜婚礼前三周左右,舒穆埃尔彻底放弃了那篇令他兴奋不已的论文。他曾为一个在他看来大胆而新颖的想法激动不已。然而,当他开始细查细节并追寻文献来源时,却发现这个见解并非新意——艾森施洛斯早在舒穆埃尔出生之前,就已在一篇三十年代初短文的脚注中发表过这个观点。这个发现终结了论文作为学术项目的生命,却没有消除舒穆埃尔对其主题的兴趣。
后来向格尔绍姆·瓦尔德解释时,舒穆埃尔将自己的研究界定为在耶路撒冷进行的历史和宗教史研究,并强调自己并非信徒。他关注拿撒勒人耶稣、犹大·伊斯卡里奥特,以及拒绝耶稣的祭司和法利赛派的精神世界。他尤其着迷于耶稣如何从一个受迫害的人物,变成犹太人眼中迫害与压制的象征。舒穆埃尔把这段历史与现代社会正义倡导者的命运联系起来,使这项研究既是对宗教接受史的考察,也成为思考政治理想主义及其后果的一种方式。
有争议的历史记载
舒穆埃尔所研究的历史并没有简单统一的犹太记述。约瑟夫斯(又名约瑟夫·本·马蒂亚胡)被视为最早提及耶稣的犹太文献作者。在约瑟夫斯记述的一个版本中,《犹太古史》的一段短文以明确的基督教术语描述耶稣,包括称他为弥赛亚,以及记载他在受难后显现。艾森施洛斯认为,约瑟夫斯这样的犹太作者不可能写下这些文字,并主张这段记述很可能后来经基督徒之手改写并插入。另一个由十世纪基督教阿拉伯作者阿加皮乌斯保存下来的版本,没有称耶稣为弥赛亚,也没有断言复活确实发生,而是转述耶稣追随者的信念。
尽管两种记述存在分歧,它们都只给了耶稣很少的篇幅。约瑟夫斯出生时距离耶稣受难仅数年,但在任一版本中,这段记述都不到十二行,却涵盖了耶稣的生平、教诲、奇迹、死亡、复活,以及其追随者所创立的新宗教。这个段落在后世宗教史上的重要性,与它在这部近同时代记述中所占的微小篇幅形成对照,也成为该主题更广泛模式的一部分——耶稣并非始终是犹太文献关注的主要人物。
后来的拉比文献中,相关记载稀少,有时也难以确定。少数晦涩的暗示可能指向耶稣,也可能谈的是其他人;拉比通常避而不提他的名字,后世的一个绰号则把他简化为“那个人”。另一些段落提及有时被认作耶稣的人物,包括本·斯塔达和耶书·本·潘德拉,但这些认定仍属推测。《耶尔库特·西莫尼》后来的一则警告则更为直白,谴责一个由女人所生、自称为神并欺骗世人的人。
《巴比伦塔木德》中有三段明确诋毁耶稣的记述,称他为叛逆的学生、煽动偶像崇拜的术士,或曾想改信犹太教却遭拒绝的放荡之人。后来,几乎所有印行的《塔木德》版本都删去了这些段落。相关叙述将这些删节归因于犹太人害怕基督徒邻人读到这些内容后采取行动。因此,沉默和敌意并不只是教义问题,也是在文本流传所伴随的风险影响下形成的回应。
论战、批评与犹太人的诠释
中世纪论战文本《祭司内斯托尔之书》尤其清楚地展现了这些记述的多样性。一位匿名犹太作者在一个穆斯林国家写下它的阿拉伯语前身,在那里,他可以嘲讽基督教,而不必面对同样的危险。此书后来被译成希伯来语,修订出多个版本,并在不同犹太社群间流传;有些版本还加入了希腊语和拉丁语注释。书中的论点质疑福音书中的矛盾,否认三位一体,并否定耶稣的神性。同时,它把耶稣描绘成彻头彻尾的犹太人,认为基督教为了自身目的,在他死后将他抬升为神;但它也使用贬损其出生的说法,并嘲讽他的死亡。书中所采用的策略可能彼此矛盾——即使维护耶稣的犹太身份,也并不妨碍作者以论战方式攻击他。
其他中世纪犹太作者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做法。拉比格尔绍姆·哈科恩反对传播那些关于耶稣的贬损故事,认为重复这些说法既愚蠢又可耻,尽管他的著作也质疑《新约》的权威。在《库扎里》中,耶胡达·哈莱维让一位基督教智者有机会讲述耶稣的神圣起源、生平和三位一体;可是在可萨王看来,这番说法似乎不合逻辑,因此他并不信服。叙事对这一耶稣记述既未加歪曲,也未加嘲讽,反而赋予其相当的说服力,尽管最终仍导向对基督教的拒绝。
迈蒙尼德称耶稣为假先知,但认为基督教是人类从异教走向信奉以色列之神过程中的一个阶段。在《致也门犹太人的书信》中,他说耶稣的父亲是外族人,母亲是以色列人;耶稣不应为门徒的言行,或其死后流传的传说负责。迈蒙尼德还说,当时的以色列智者似乎参与了耶稣之死。这些判断并未归结为单一的结论——它们把耶稣与后来同他相关的宗教区分开来,并将有关其生平的记述置于相互竞争的神学和历史主张之中。
拉比耶胡达·阿里耶·达·莫德纳为舒穆埃尔提供了另一种论辩范例。在《护盾与剑》中,他不采取护教式辩护,也不进行亵渎性攻击,而是运用逻辑和对《新约》的批判性阅读。他认为耶稣是真正的法利赛派犹太人,只是在边缘性的法律问题上与师长意见不同,却从未背弃信仰原则。依照他的诠释,耶稣从未自称为神;福音书的记述反而称他为人,并将他描述为仆人。舒穆埃尔愈抄录愈感兴奋;莫德纳对耶稣时代犹太群体内部纷争的记述,也进一步支持了一种可能——耶稣属于犹太宗教生活之中,而非其外部。
舒穆埃尔的诠释与犹大的缺席
舒穆埃尔的论述不止于罗列犹太作者如何对待耶稣。他主张耶稣生为犹太人,也以犹太人的身份死去,从未打算创立新宗教;在他看来,保罗,也就是大数的扫罗,创立了基督教。舒穆埃尔设想,如果犹太人接受了耶稣,教会或许就不会兴起,欧洲历史或许也会走上另一条道路,从而使犹太人免于流亡、迫害、驱逐和大屠杀。然而,他无法回答犹太人为何拒绝耶稣。他把耶稣视为回归他所认为的犹太教根源,试图净化积累于宗教之上的仪式和祭司附加物;他也认为祭司阶层自然会成为这一计划的对手。
他的论述还对犹大作出推测性诠释。舒穆埃尔认为,犹大可能与耶路撒冷的祭司权势集团有关,可能加入耶稣的追随者之中,以便向当局报告他们的情况。但他也承认另一种可能——犹大或许真心追随耶稣,爱戴他,成为他最忠诚的门徒,并担任使徒们的财务管理人。这是舒穆埃尔的猜想,并非历史记录所证实的结论。他承诺解释自己认为犹大的信息是什么,同时强调自己对那些没有接受耶稣的普通人所知甚少。
犹大在犹太著述中的缺席,成为舒穆埃尔研究中最挥之不去的问题。在一则笔记中,他指出,犹太作者几乎从不谈论犹大,即使他们嘲讽耶稣受难和复活、把耶稣描绘成受祭司阶层反对的犹太人物,或攻击他是术士和私生子,也依然如此。舒穆埃尔将这种沉默解释为恐惧和羞耻,因为犹大背负着几个世纪累积的仇恨与蔑视。他把这种沉默与《最后的晚餐》绘画中人们熟悉的犹大敌对形象相对照——在那些画作中,犹大被描绘得面目可憎、贪婪,而同伴则更为俊美。他在犹太论战文字中的缺席与在基督教图像中的遭到贬斥,两者之间的落差使舒穆埃尔进一步追问——耶稣的故事要求犹大代表什么。
未解的问题与历史意义
舒穆埃尔还意识到,犹太论战著述中存在另一个空缺。在一则笔记里,他指出,那些反驳耶稣出生、生平和死亡相关超自然主张的作者,往往避开对其信息进行精神或道德层面的交锋,仿佛只要证伪奇迹,信息本身便会随之消失。他尤其认为对犹大的讨论缺失意义重大——他推想,没有犹大,或许就不会有耶稣受难;没有耶稣受难,也就不会有基督教。这是一种诠释路径,而非经证实的历史结论,却显示出这项研究如何从考察犹太作者说了什么,转向追问他们略去了什么。
这项研究也成为舒穆埃尔与瓦尔德争论的焦点。瓦尔德警告说,承诺救赎的宗教和政治运动一旦与权力结合,就可能成为迫害的工具。相比之下,舒穆埃尔批评大卫·本-古里安借用《圣经》语言谈论民族复兴,并警告说,如果没有和平,阿拉伯人终将击败以色列;他回想起1948年的失败,以及后来英国和法国参与的密谋。他们的分歧将舒穆埃尔对耶稣的研究置于小说更广泛的关切之中,即政治和宗教确信所带来的代价——一个遭到拒绝的犹太人物的历史,成为检验有关正义、权力和集体命运之主张的一种方式。论文虽已放弃,但其中的问题仍然鲜活、悬而未决,并与舒穆埃尔对当下的理解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