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莉亚向舒穆埃尔讲述米哈之死与阿布拉瓦内尔往事

《犹大》

阿塔莉娅·阿布拉瓦内尔向舒穆埃尔·阿什讲述往事,将一次家庭谈话变成一部关于战争与建国的反向历史。她回忆米哈死在一条通往耶路撒冷的车队路线上的情形,得知他的遗体如何被发现时那种切身的恐怖,以及此后她父亲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与格尔绍姆·瓦尔德之间多年的沉默。她的证词也表明,这段历史并非一场由证据裁定、尘埃落定的辩论——米哈临终时的情形仍不为人知,而她父亲的政治经历只部分留存在报纸启事、封存的档案和他亲手销毁的文件中。

谈话及其利害关系

阿塔莉娅开口便告诉舒穆埃尔,他和格尔绍姆·瓦尔德一直在谈米哈。舒穆埃尔道歉,以为自己询问肖像中那张面孔时可能令瓦尔德难过;阿塔莉娅说不必道歉。她解释,瓦尔德话说得很多,却通常没说什么。如果舒穆埃尔不知怎么帮他终于谈起自己的儿子,那并不是伤害。

舒穆埃尔问米哈去世时多大。阿塔莉娅迟疑了一下才回答,说他三十七岁,接着描述了一个本有望成就非凡人生的人。米哈是数学家,论文曾刊登在数理逻辑期刊上,人们原本期望他成为希伯来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然而,依阿塔莉娅的说法,他最终被那个时代的狂热卷了进去,和人群中的其他人一样,兴冲冲地奔向战场。

这场谈话也使舒穆埃尔的立场与阿塔莉娅的悲痛正面相遇。他是社会主义者,感情敏锐,很容易被新思想打动;同时,他身体脆弱,患有哮喘,心脏也扩大了。当阿塔莉娅谴责建立犹太国的要求以及为此付出的牺牲时,他震惊不已,只谨慎地回答说自己并不完全赞同。对他而言,这不是一场可以赢下的抽象辩论——说话的是一位丈夫死于战争、全家都承受了战争后果的女性。

米哈的遗体与未完的死因叙述

阿塔莉娅回忆说,米哈只有一颗肾。他九岁时在哈内维姆街的哈达萨医院切除了左肾,和父亲一样被认定为不适合服役。尽管如此,他还是伪造了体检证明和父亲的签名,报名参军。阿塔莉娅描述了一连串欺骗——米哈骗过了当局,他的家人乐于受骗,甚至那些行骗的人自己也受了骗。她以一整群受骗者为喻,动摇了自愿参与者与无辜旁观者之间任何简单的区分。

随后,她告诉舒穆埃尔1948年4月2日发生的事。米哈奉命随一支车队前往耶路撒冷,途中经过一条蜿蜒穿行于深谷的道路;阿拉伯战士从两侧山上向车辆开火。天色渐暗时,车队指挥官担心会被困在狭窄的道路上。一些战士爬下装甲卡车,清除石块路障;包括米哈在内的另一些人则拿着自制手榴弹冲上山坡,攻击狙击手的阵地。

进攻被击退。天黑时,战士们撤退,并带走能够找到的死者和伤者。直到车队快抵达耶路撒冷时,才有人发现米哈不见了。次日黎明,一个排折返回去搜索山坡。他的朋友们大多比他年轻十岁或十五岁,他们花了一上午搜遍那一带,才找到他。

阿塔莉娅说不清那一夜发生了什么。米哈或许独自躺在那里,濒临死亡,呼唤救援,或试图拖着自己下到路边;也可能是其他人撤退后,袭击者找到了他。她讲述了他的遗体遭到毁坏的情形,但暴行发生的确切先后仍然不明。她说,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留给了她的想象,让她一夜又一夜地思索。她并非从直接叙述中得知详情,而是偶然发现的——米哈死后约一年,他的一位战友在加利利的一场工伤事故中身亡,阿塔莉娅收到了他的日记。日记用不到十个字记下了人们如何在岩石间找到米哈。

日记上那句简短的记载并未让伤痛合上。阿塔莉娅说,她每天、每夜、每个清晨都看见米哈残破的遗体,无论自己睁着眼还是闭着眼。这个画面一再浮现,构成了整段讲述的形状——稀疏的文字记录变成永无止境的私人场景,而记录中的空白则使最残酷的问题永远得不到解答。

关于建国与暴力的争论

舒穆埃尔问,1948年的犹太人是否真的别无选择,是否身陷剑与墙之间。阿塔莉娅否定了他的说法——他们自己就是剑与墙。她颠倒了这一说法,拒绝将不可避免的自卫之辞视为对所发生之事的完整解释。舒穆埃尔的提问与她的回答,揭示了两人对能动性、必要性和责任的不同理解,却没有消弭他们之间的分歧。

阿塔莉娅指责她所看到的建国代价——无辜者的血流成河,一代人被牺牲,数十万阿拉伯人被赶离家园,以及希特勒的幸存者刚下船便被送上战场。舒穆埃尔的身体反应构成了这场景的紧张感。他呼吸困难,却忍住没有伸手拿吸入器;当他承认自己因哮喘和心脏扩大而没有成为战斗人员时,眼里盈满泪水。不能参战的身体仍然感受到了这番指责。

她解释说,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自己的立场。1936年阿拉伯起义、希特勒、抵抗运动、杀戮、犹太抵抗组织的报复、英国的绞刑架,以及他与阿拉伯朋友的多次交谈,使他相信两个社群能够不依赖国家体制而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设想建立一个混合社群,或者让两个社群并肩生活或共居一处,彼此都不威胁对方的未来。依阿塔莉娅的转述,这与其说是否定犹太复国主义,不如说是坚信政治生活不必采取彼此竞争的民族国家形式。

她把这份希望与自己眼中战争留下的后果并置——犹太人与阿拉伯人都成了庞大的难民营;阿拉伯人生活在战败的悲剧中,犹太人则活在对报复的恐惧中。她说,两个民族都被仇恨、毒害、复仇和自以为正义的确信吞噬。土地上布满墓地,数百个被从地图上抹去的贫困村庄的废墟散落各处。在她的讲述中,父亲的愿景并非一种经历史检验后遭到否定的和平,而是一种在流离失所、流血和相互恐惧中被封闭的可能性。

三位幸存者与此后的沉默

阿塔莉娅说,米哈死后,她、沙尔蒂埃尔和格尔绍姆三人一起生活了约两年,独自待在屋里,像潜水艇中的人。她称这两个男人是自己永远不会有的孩子的祖父。瓦尔德事事反驳阿布拉瓦内尔,可米哈死后,两人却再也没有争吵。失去米哈似乎让他们喉头打了结。喜欢交谈、也需要交谈的瓦尔德饱受沉默之苦;阿布拉瓦内尔却安于沉默。阿塔莉娅照料两人,每天还到施特劳斯街的一家房地产事务所工作几个小时。

沉默并不意味着悲痛已经结束。沉默成了这个家庭的新处境——争吵停止了,通过日常交流表达分歧的机会也随之消失。阿塔莉娅向舒穆埃尔讲述往事,补上了家中从未说出的故事。她的描述表明,讲述这件事意义重大,却没有把它说成一种治愈;记忆仍不断回到她心头,失去的亲人也仍然无法挽回。

米哈死后两年,沙尔蒂埃尔独自在厨房去世。阿塔莉娅描述了那熟悉的一幕——晚间新闻结束后,他总会端着咖啡看报纸。有一天,他的头向前垂落,碰翻了咖啡杯;眼镜右片摔碎,咖啡流过桌面、他的胸口和腿,最后洒到地板上。阿塔莉娅发现他时,他的脸贴着印花油布桌布,额头和头发浸在一滩咖啡里。他日常仪式般的平凡重复,最终没有迎来一场政治清算,而是化为一场孤独的死亡,仿佛一段午后时光突然中断。

阿塔莉娅对父亲的评价并非单纯出于政治上的崇敬。她认同他的一些观点,认为他诚实、勇敢而有独创性,但她说,除了自己年幼时或许曾爱过他,她从未真正爱过他。他不想做父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还说,他也算不上一个真正的丈夫。她四岁那年,他跟着一场辩论从马哈内耶胡达市场走到雅法街,再走到埃塞俄比亚人街,竟把她忘在了市场里。有一次,他藏起她母亲的三双鞋,不让她离家;另一次,他发现她和一位希腊朋友说笑,便把她锁在阁楼里。阿塔莉娅记得的父亲孤独、孤僻、善妒而狂热,是个不适合家庭生活的人。

以缺席保存下来的政治遗产

阿塔莉娅关于米哈和父亲的记忆,属于舒穆埃尔对阿布拉瓦内尔政治历史所作的更广泛调查的一部分。在吉瓦特拉姆的国家图书馆阅览室里,他查阅了九册《达瓦尔》月刊,涵盖1947年6月至1948年2月。一则短讯揭示,1947年6月18日,阿布拉瓦内尔请求到联合国巴勒斯坦特别委员会陈述,提出关于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冲突的个人少数派意见,并提供一条独创的和平途径。犹太代办处领导层拒绝了这一请求,坚持由该机构和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统一发声。阿布拉瓦内尔曾考虑违抗决定,但最终遵守了多数派的纪律;他或许是因为有人警告他,独立出席将使他失去在社群主要机构中的地位。

第二则短讯刊于12月21日,报道阿布拉瓦内尔因与同僚意见不合,被免去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和犹太代办处的职务。报道说,他拒绝回答报社关于自己被免职一事的提问,却转达了他的警告——大卫·本-古里安等人所选择的道路,将导致两个民族之间爆发一场血腥战争。他相信,达成历史性妥协仍有可能。然而,舒穆埃尔找不到阿布拉瓦内尔公开辩论这一问题或向任一社群申诉的记录。他试图查阅犹太代办处领导层的机密会议记录时,却被告知档案还要封存四十年。档案能够呈现争端的轮廓,却隐去了或许能解释争端的辩论内容。

格尔绍姆后来告诉舒穆埃尔,阿布拉瓦内尔被迫在二十四小时内二选一——要么把辞职信放到本-古里安的办公桌上,要么被两个机构正式开除。阿布拉瓦内尔写了一封措辞有理有据的信,却没有一家报纸愿意刊登;阿塔莉娅到犹太复国主义档案馆寻找原信或副本时,工作人员坚称这封信从未存在。因此,公共记录中的沉默不只是舒穆埃尔研究中的一个空白;它本身就是阿布拉瓦内尔的异议遭到掩盖的故事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他女儿的证词恢复了那项核心主张——另一种政治未来曾经被认为是可能的。

阿塔莉娅回忆,战争结束后,阿布拉瓦内尔主动把自己隔绝在家中。他不走出院子,也不愿和她或瓦尔德谈论建国、胜利、驱逐阿拉伯人、来自阿拉伯国家和欧洲的犹太移民抵达,或新边界沿线的流血事件。他日复一日地重复同一套生活——看报纸,在房间或花园里散步,把椅子挪到庭院无花果树的树荫下面,下午和晚上则读书写字。有一次,他在厨房桌旁预言,这种新秩序最多只能维持几年,或顶多两三代人。

他死后,阿塔莉娅没有找到任何笔记、文章或手稿。阿布拉瓦内尔并没有把私人文件付之一炬;他用了许多天,把文件撕成细小碎片冲进马桶。被毁的材料包括他与耶路撒冷、伯利恒、拉马拉、贝鲁特、开罗和大马士革的知名阿拉伯人士互通的珍贵信件。唯一留存的文件是他的遗嘱,其中把房子、塔尔阿尔扎的地块和积蓄留给阿塔莉娅,并恳切要求允许格尔绍姆在此住到生命尽头。在她向舒穆埃尔讲述的故事中,被毁的档案与留存下来的遗嘱彼此映照——政治论述与书信消失了,一项实际的关怀之举却保存下来。她的证词只能部分恢复失落的历史,但让那些失去的东西,以及战争、机构和阿布拉瓦内尔本人所施加的沉默,都变得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