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穆埃尔调查阿布拉瓦内尔的历史
《犹大》舒穆埃尔·阿什对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的调查,从翻查报纸和档案转变为一场追问——谁有权记录政治历史——而当记录沉默时,谁又会被打成叛徒。现存报道证实了阿布拉瓦内尔的异议以及他被逐出犹太复国主义机构一事,但关键叙述来自认识他的人的证词;他们的记忆也揭示了他所持立场带来的代价与矛盾。
报纸线索
一个星期二的早晨,舒穆埃尔乘公共汽车前往耶路撒冷吉瓦特拉姆的国家图书馆。他把平日常带的狐狸头手杖留在家里,请求查阅九卷月刊《达瓦尔》,时间跨度从1947年6月至1948年2月。他从格尔绍姆·瓦尔德的书桌上借来纸笔,逐页翻看报纸,搜寻阿布拉瓦内尔的相关报道。他的做法耐心而具体——一张折起的剪报放进衬衫口袋,成了这段历史的第一块碎片,而公共叙述大多把这段历史留在边缘。
他找到的第一则报道日期为1947年6月18日,称阿布拉瓦内尔请求向联合国巴勒斯坦特别委员会陈述。他想就阿犹冲突提出一份个人的少数派意见,并提供另一条通往和平的道路。犹太代办处领导层拒绝了他的请求,理由是代办处和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必须以一致立场向委员会陈述,而不能提出彼此矛盾的意见。阿布拉瓦内尔考虑过违抗这项决定,但最终接受了多数人的纪律;显然,有人警告他,若独自出席陈述,他可能会失去在犹太社会主要机构中的职位。舒穆埃尔抄下报道,把它收在身边;它记录的不只是阿布拉瓦内尔的提议,也记录了压制这一提议的压力。
他继续翻看9月和10月的刊物,阅读有关联合国委员会的报道;该委员会受命考虑将巴勒斯坦划分为犹太国和阿拉伯国。然而,公共记录中没有证据表明曾举行公开辩论,也没有迹象显示阿布拉瓦内尔曾向犹太人或阿拉伯人争取支持。沉默本身就是他发现的一部分——报纸记录了请求及其遭拒,却没有呈现这场争论如何演变成公开交锋。
舒穆埃尔在卡普兰基金会食堂吃过午饭回来后,在《达瓦尔》上找到第二则报道。它埋在内页靠下的位置,位于一则呼吁货运车辆车主向国民卫队登记的启事之下。报道日期为1947年12月21日,称阿布拉瓦内尔前一天因与同僚意见不合,已被逐出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和犹太代办处领导层。阿布拉瓦内尔拒绝向记者解释自己遭免职的原因。尽管如此,报纸仍把一种观点归于他——本-古里安等人选择的道路必然会使两个民族陷入血腥战争,危及以色列地六十万犹太人的生存。报道还补充说,阿布拉瓦内尔相信,达成历史性妥协的机会仍然存在。报道称他是知名律师和阿拉伯问题专家,曾在这两个机构的高层任职近九年。
记录、限制与缺失文件
舒穆埃尔对报纸的调查引他前往国家档案馆,在那里请求查阅以色列建国前一段时期的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文件,以及犹太代办处领导层的会议记录。在档案馆,申代列维奇先生区分了公开资料和机密资料。他解释说,执行委员会的会议是公开的,因此相关记录是演讲稿,保存在别处的犹太复国主义档案馆。相比之下,犹太代办处领导层秘密辩论的会议记录属于机密文件,依照档案法和国家机密命令,还要再封存四十年。申代列维奇礼貌而冷淡地邀请舒穆埃尔等限制期满后再来。
走到门口时,舒穆埃尔问,阿布拉瓦内尔是否也曾想建立一个国家,并接受必须以武力保卫它这一点。申代列维奇开始回答,停了下来,接着称阿布拉瓦内尔为叛徒。他这句简短的断语没有给出证据或解释;它说明,公共标签如何取代舒穆埃尔试图找回、却无法接触的争论。档案的边界不只是纸面材料的缺口。它左右着当下能够知道什么,同时把最重要的审议过程锁在封闭的档案中。
缺失的不仅是公共档案,阿布拉瓦内尔的私人文件也不见了。据瓦尔德说,阿布拉瓦内尔曾写下一封措辞审慎的辞职信;当时他获准在二十四小时内辞职,否则就会遭正式开除。但这封信被隐匿,没有一家报纸愿意刊登。多年后,阿塔莉娅到犹太复国主义档案馆寻找原信或副本,却空手而归。官员没有说信件遗失,而是声称它从未存在过。阿布拉瓦内尔去世后,阿塔莉娅搜查他的房间,没找到笔记、文章或手稿,只找到他的遗嘱。瓦尔德相信,阿布拉瓦内尔把文件撕成小片,连续多日冲进马桶;没有发现焚烧的痕迹。公共档案的限制和私人档案的销毁,使舒穆埃尔得到的只是残片,而非完整的文件记录。
证词与彼此冲突的记忆
因此,调查的范围超出了报纸。瓦尔德讲述,阿布拉瓦内尔曾敦促双方的年轻人放下武器;即使1947年秋天流血冲突、路障和狙击火力开始后,他仍继续探望阿拉伯朋友。邻居称他是阿拉伯人的朋友、唤礼员、虔诚的穆斯林;有些人则称他为叛徒。尽管如此,阿布拉瓦内尔仍自称犹太复国主义者,说自己是少数没有被民族主义冲昏头脑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之一,也是阿哈德·哈阿姆的最后一位门徒。他从小就懂阿拉伯语,常常在耶路撒冷旧城的咖啡馆里与穆斯林和基督教阿拉伯朋友长谈。
瓦尔德也把自己牵涉进舒穆埃尔正在追查的历史之中。他站在本-古里安不妥协的现实主义一边,而没有接受阿布拉瓦内尔的思想;他还教独子米哈敬仰早年的犹太战士。米哈虽在童年失去一颗肾脏,且阿塔莉娅和阿布拉瓦内尔都劝他不要参战,仍然应征入伍。1948年4月2日,他在陪同一支驶往耶路撒冷的车队时阵亡。瓦尔德的叙述把政治争论与家庭后果联系起来——他记得,自己的信念帮助塑造了召唤米哈奔赴战场的声音,而阿布拉瓦内尔则主张另一条道路。
阿塔莉娅的证词增添了另一种证据——那场失去亲人的悲痛,以及阿布拉瓦内尔被孤立后的私密生活。她回忆,米哈去世时三十七岁,当时车队在一条深谷中遭到袭击。战士们爬上周围山坡,试图攻击狙击阵地;进攻失败后,幸存者在夜间撤退,带走死者和伤员。米哈失踪了。他的朋友第二天早晨在岩石间找到了他的遗体,尸体已遭毁损。阿塔莉娅并非当时得知详情,而是在约一年后偶然获悉——米哈一位战友在加利利工作时意外身亡后,她收到了一本日记。她说,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而她继续与瓦尔德和阿布拉瓦内尔住在同一所房子里。
米哈去世两年后,阿布拉瓦内尔独自在厨房中去世。阿塔莉娅记得,此后家中一片沉寂——她、瓦尔德和阿布拉瓦内尔没有米哈陪伴,几个男人也再没有继续争论。她说阿布拉瓦内尔诚实、勇敢、独特,但他也是一个从未想当父亲,也不知道如何做父亲的人。她的叙述拒绝把政治上的反对简化为一幅私人美德的肖像。他的原则固然重要,他家庭生活中的疏离与缺憾也同样重要。
从早年疑虑到政治孤立
舒穆埃尔汇集的叙述显示,阿布拉瓦内尔的异议是数十年间逐渐形成的转变,并非突然决裂。年轻时,他和其他人一样,相信犹太人可以在以色列地建立家园,而不驱逐任何人,也不犯下不义。他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开始产生疑虑,到三十年代便认定,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民族愿望正走向冲突,最终只会有一个民族存续。多年来,他仍遵守机构纪律,偶尔发言支持对话、反对暴力手段;同僚对他的观点兴趣寥寥,只把它当作他偶尔流露的塞法迪犹太人对阿拉伯问题的敏感态度。
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阿布拉瓦内尔有时会在犹太代办处领导层和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的会议上表达异议。1947年,他反对联合国分治方案,也反对建立独立的犹太国家以实现以色列独立;他主张,正在这片土地上建设的家园必须由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共享。他反对的并非犹太人在当地生活的愿望,而是以建国和分治作为实现这一愿望的道路。随着他的立场日益偏离同僚,相关机构先是拒绝让他单独向联合国委员会陈述,后来又将他逐出领导层。
瓦尔德回忆,阿布拉瓦内尔曾借由宗教和弥赛亚式的力量,警示犹太复国主义的政治计划。他说,这一运动的创始人把一代又一代人的宗教盼望化作世俗、务实、现代的政治事业;终有一天,魔像会反叛其创造者,摧毁创始人原本想要建设的一切。阿布拉瓦内尔的警告属于他个人的政治愿景,并非由现存报道独立证实的结论。在舒穆埃尔接触到的证据中,这一愿景只保存在残缺的报纸报道和回忆中的交谈里,而官方审议过程仍然无法查阅。
调查的意义
舒穆埃尔的调查始终没能找到那封失踪的辞职信,也没能还原秘密会议的完整经过。相反,他把几种彼此紧张的证据放在一起—— 《达瓦尔》的简短报道、国家档案馆的规定、瓦尔德的回忆、阿塔莉娅的证词,以及据称阿布拉瓦内尔曾销毁文件一事。每种材料都有局限。报纸记录的是能够刊登的内容;档案馆扣留仍属机密的材料;家人的记忆则交织着悲伤、忠诚、怨恨和悔恨。它们的差异无法汇成单一且完全可证的叙述,但合在一起,足以说明阿布拉瓦内尔的异议为何难以保存。
因此,“叛徒”这个称呼既是谴责,也是一种备受争议的描述。申代列维奇用它作最终定论;瓦尔德则回忆,由于阿布拉瓦内尔维持与阿拉伯人的友谊、反对占主导地位的政治路线,同样的污名也落在他身上。舒穆埃尔指出,愿意改变的人会被害怕改变的人称为叛徒;他认为,人们给阿布拉瓦内尔贴上这个标签,正是因为他的梦想。于是,调查不再只追问阿布拉瓦内尔说过什么,而是转而审视异议遭到压制、隐匿、记忆或谴责的种种条件。调查最重要的发现不是找回了一份文件,而是从排斥与失落留下的痕迹中拼合出一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