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德患病与舒穆埃尔照料他
《犹大》瓦尔德冬季患病以及舒穆埃尔对他的照料,标志着两人关系的转折——这位曾将年轻房客隔绝在住宅边缘之外的雇主,成了一名脆弱的病人,而实际的护理工作则为舒穆埃尔打开了一条通道,让他得以触及瓦尔德几乎无法诉说的悲痛。舒穆埃尔通过应对发烧、喂药、朗读和触碰,既进入瓦尔德的私人房间,也了解到米哈之死的往事——这份丧子之痛将家中各人的沉默联系在一起,也让他们关于战争的争论变得痛彻心扉。
疾病与家中的界限
一个冬日早晨十点,阿塔莉娅告诉舒穆埃尔,瓦尔德夜里病倒了,她大半夜都在照顾他。她必须离开家,因此舒穆埃尔要去瓦尔德的卧室,每隔几小时替他换下被汗水浸湿的睡衣,用勺子一口口喂他喝蜂蜜柠檬茶,给他洗手、擦额头;如果他下不了床,还要拿便盆给他。阿塔莉娅提醒舒穆埃尔,照顾瓦尔德免不了要触碰他的身体,这可能让人觉得尴尬或不舒服,但也告诉他,雇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和瓦尔德交谈,并在必要时照看他。瓦尔德喉咙疼,因此她还叫舒穆埃尔尽量多说话。
瓦尔德得的是严重的冬季流感。他的体温升至将近四十度,双眼淌泪,声音变得嘶哑,痰越来越浓,不时被猛烈的咳嗽攫住。阿塔莉娅塞进他耳朵里的棉花并不能止痛,尤其是左耳。起初,瓦尔德还试着开玩笑,说因纽特人把老人遗弃在雪地里是对的。接着,他想起诗句,称自己是个残废、病弱而疲惫的人。随着烧势升高,他不再开玩笑——他的目光暗淡下来,陷入黑暗与沉默。
医生检查了瓦尔德的胸部和背部,给他注射青霉素,并命令他卧床休息,用几个枕头把上身垫高,以免肺部感染恶化。医生开了可待因胶囊、止咳糖浆、滴耳液,还嘱咐他多喝加了蜂蜜和柠檬的热茶;也可以加一点白兰地。舒穆埃尔接到指示,要保持卧室温暖。医生警告说,瓦尔德已不年轻,哪怕看起来健康时身体状况也很差,因此并发症令人十分担忧。
在此之前,舒穆埃尔已在阁楼住了两个多月,却从未进过瓦尔德的卧室、阿塔莉娅的房间,或一楼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房间;他猜那曾是已故的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的房间。他获准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工作的图书室、与阿塔莉娅共用的厨房,以及自己的阁楼。拉比埃尔巴兹巷尽头的住宅被精细地划分成彼此独立的区域。并非舒穆埃尔的身份发生了任何正式改变,而是瓦尔德的病打开了卧室的门。
照料、朗读与触碰
舒穆埃尔第一次在瓦尔德床边一待就是几个小时,给老人朗读《耶利米书》中的篇章,直到他睡着。瓦尔德咳醒时,舒穆埃尔轻拍他的背,用勺子把茶送到他唇边。他帮忙做各种实际的护理工作——让房间保持温暖、替瓦尔德换衬衫,并给他喂医生开的饮料和药物。这些小而反复的举动,取代了阿塔莉娅要求他暂时搁置的谈话安排。舒穆埃尔没有让瓦尔德继续说话,而是成了朗读和照料病人身体的人。
起初,舒穆埃尔必须鼓起勇气触碰瓦尔德,因为他以为老人扭曲而筋肉虬结的身体会令自己反感。但眼前的情形出乎他的意料——在瓦尔德残疾的身体之下,老人的身体温暖而结实,背部肌肉发达,肩膀强健。替他换睡衣上衣时,舒穆埃尔把手放在瓦尔德裸露的肩膀上,或许让指尖停留的时间超过了护理所需。触碰起初被说成是一种令人不适的义务,后来却成了温暖与亲近的来源。它也改变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这位年轻房客不再只是瓦尔德图书室里的听众,而成了获准进入卧室、并受托照料病人身体的护理者。
瓦尔德睡着后,舒穆埃尔环顾这间狭窄的卧室。两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摆满了书,和图书室一样,但藏书并不相同。图书室里有希伯来语、阿拉伯语和其他几种语言的作品,主题涵盖社会科学、犹太教、中东、历史、数学、哲学、卡巴拉和天文学。卧室的书架上则是小说,大多以德语、波兰语和英语写成,涵盖十八、十九和二十世纪初。这间此前不许舒穆埃尔涉足的私人房间,在老人更坦率地讲述过去之前,便已显露出瓦尔德较为宁静的一面。
米哈之死与瓦尔德的忏悔
病中,瓦尔德谈到米哈,说他是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那个孙子的父亲。米哈是个孤儿,六岁时母亲去世后由瓦尔德抚养长大。瓦尔德说,是自己引导儿子走向牺牲。他说出了日期和地点——1948年4月2日,特拉维夫—耶路撒冷公路上的巴卜瓦德战斗。这番忏悔将瓦尔德如今对舒穆埃尔的依赖,与他身为父亲所背负的旧日重担联系起来——他活了下来,而他曾帮助儿子做好了参战的准备。
瓦尔德讲述,米哈九岁时因病失去了一颗肾。1947年底,在战争爆发前的混乱时期,他欺骗了征兵委员会。阿塔莉娅曾劝他不要去,还嘲笑他像个跑出去玩牛仔和印第安人游戏的孩子;沙尔蒂埃尔也让他答应不去参战。沙尔蒂埃尔反对这场战争,认为这是本-古里安和两个民族的疯狂之举,并主张双方的年轻人都放下武器。即使到了1947年秋,流血冲突、路障和狙击枪火已经出现,他仍继续拜访阿拉伯朋友,试图说服他们另寻出路。一些邻居称他是阿拉伯人的朋友、宣礼员或虔诚的穆斯林;另一些人则骂他是叛徒。尽管如此,他仍自认是犹太复国主义者,并相信自己属于一小群未被民族主义冲昏头脑的犹太复国主义者。
瓦尔德将沙尔蒂埃尔的反对立场,与自己曾公开号召参战一事相对照。他曾宣称这场战争是神圣的,还教米哈铭记特尔海的守卫者、温盖特的夜间突击队、犹太警察特种部队和马加比人。他承认,那声召唤他们回应使命的号角,不仅来自这个国家,也来自米哈的老师、同辈和社群,还来自瓦尔德自己。米哈去了,瓦尔德留了下来。瓦尔德说话时,一阵咳嗽扭曲了他残疾的身体,使他被痰噎住,不断挣扎,还撞到了墙上。舒穆埃尔制止他,轻拍他的背,试着再给他一些茶。咳嗽声后面,舒穆埃尔听见瓦尔德压抑而破碎的啜泣。
接着,瓦尔德请求舒穆埃尔原谅自己。自大约两个月前舒穆埃尔到来以来,这是瓦尔德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向他道歉。舒穆埃尔劝他休息,不要说话。这种称呼上的变化和道歉,令这场护理不只是角色互换——瓦尔德的忏悔使他与这位此前一直处于住宅边缘的年轻人,建立了直接而脆弱的联系。
悲痛、亲密与牺牲的意义
瓦尔德的手搁在毯子上,舒穆埃尔试探着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瓦尔德宽大的手指温暖起来,随后合拢,握住舒穆埃尔冰冷的手,两人就这样相握了两三分钟。舒穆埃尔不想让瓦尔德转移注意力,不让他感受痛苦——他知道根本无从转移——而是想把其中一些痛苦承担到自己身上。这番交流让瓦尔德的故事提出的一个不可能解答的问题有了具体形态——悲痛无法简单地分担到消失,但舒穆埃尔可以留在他身边、倾听,并以触碰表达关怀;老人并未用语言请求过这种关怀。
瓦尔德谈起那句熟悉的安慰之辞——在1948年战争中阵亡的人并没有白白牺牲。他自己也说过这句话,正如人人都会说的那样,重复纳坦·阿尔特曼的想法——或许每一千年才有一次,他们的死才可能具有意义。但他发现,这些话越来越难以重复。瓦尔德说,沙尔蒂埃尔的精神哽在他的喉咙里——沙尔蒂埃尔相信,每一次死亡都完全是徒然的,无论是死于战争、事故、疾病,还是年老,从第一个死者直到最后一个。瓦尔德的病并未化解这场冲突。它把这句安慰人的套话放在米哈具体的死面前,又放在瓦尔德承认自己曾以言语和身教帮助儿子走上战场这一事实旁边,使这套说法更难维持。
这一幕也改变了舒穆埃尔看待瓦尔德的方式。他那张凹凸不平、仿佛尚未成形的脸、尖下巴和无人打理的灰色小胡子,过去只是雇主古怪外表的一部分,如今却变得令他怜爱。瓦尔德的丑陋似乎引人入胜,近乎美丽;舒穆埃尔强烈地想安慰他,替他承受一些悲痛。与此同时,瓦尔德告诉舒穆埃尔,尽管不情愿,他也许开始对他产生感情了,并把他比作失去壳的乌龟。因此,这场疾病带来了亲近,却没有治愈任何一个人的孤独——瓦尔德仍是一个丧子的父亲,怀疑牺牲是否有意义;舒穆埃尔则成了见证者和照料者,以朗读、药物,以及在沉默中握手所带来的温暖,表达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