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穆埃尔童年遭蝎子蜇伤
《犹大》舒穆埃尔·阿什童年时被蝎子蜇伤,是一场小小的身体危机,却在家人的情感壁垒上打开了一道短暂的缺口。疼痛与恐惧驱使他沿着卡梅尔山的山坡奔逃,但这场经历也让父母来到他的床边,使姐姐米里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舒穆埃尔最深刻的记忆并不只是那场危险——更是受到照料时的温暖,以及他暗自想象家人会为他悲伤、并为他认为他们曾带给自己的伤害而悔恨时,那份隐秘的快意。
徒步与蝎子蜇伤
一个星期六的早晨,舒穆埃尔与朋友梅纳赫姆一同在卡梅尔山西坡一处长满植物的沟谷里散步。梅纳赫姆的家族来自特兰西瓦尼亚。他们在日出前出发,带齐了户外活动一天所需的装备——靴子、帽子、手杖、水壶,以及装着帐篷毯子、面包、煮熟的鸡蛋和用来在火上烤的土豆的背包。几小时里,他们在烈日下攀爬,试着在橡树丛中搭帐篷,却不太成功;之后,他们用石头费力地把一根木桩敲进地里。
舒穆埃尔弯腰去捡一块更大的石头时,一只蝎子蜇了他的手腕。起初,两个男孩都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梅纳赫姆查看舒穆埃尔肿起的手,寻找他以为可能是木刺或玻璃碎片的东西,又从水壶里倒水冲洗伤口。疼痛却愈发剧烈。梅纳赫姆建议舒穆埃尔在毯子上等着,自己跑去求助时,舒穆埃尔看见一只黄色蝎子在枯叶间爬行。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蜇他的蝎子,但他确信自己就要死了。
恐惧驱使舒穆埃尔在救援赶来前向山下逃去。他捂着灼痛的手奔跑,在石块和枯枝间跌倒,爬起来后继续跑。梅纳赫姆追赶他,却追不上;随后,他不知还能怎么办,便开始大声呼救,仿佛受伤的是自己。舒穆埃尔一声不吭地跑在前面,浑身发抖,与梅纳赫姆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最后跑到一条陌生的新路上,停下脚步,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获救与短暂的家庭团聚
一名路过的女人把两个男孩带到急诊室。在那里,两位朋友被分开——舒穆埃尔打了一针,梅纳赫姆则得到一杯凉水。打针后,舒穆埃尔昏了过去。他醒来时,母亲和父亲正俯身看着他,脸离他很近。在他看来,这一幕仿佛意味着父母之间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他为自己促成了这一切而感到自豪。
俯视着他的父母看起来虚弱而困惑,用惊惧的目光看着他,仿佛那一刻他们依赖着他,得由他来照顾。他的手缠着绷带,疼痛也减轻了。舒穆埃尔喃喃说道:“没什么,只是被蝎子蜇了一下,没人会因此丧命。”然而,说被蝎子蜇了不会死人,也让他隐隐感到失望——他早已想象父母为他哀悼,并为自童年以来他觉得他们给自己造成的所有伤害而痛悔。因此,这段经历带来的慰藉与一场更阴暗、隐秘的幻想密不可分——他想象的不只是家人会聚到自己身边,还想象自己的死或许能让他们明白曾经缺失了什么。
几小时后,医生让舒穆埃尔出院,嘱咐他休息、吃清淡的食物并多喝水。父母叫了出租车,先送梅纳赫姆回家,随后把舒穆埃尔带回自己家。他们把他安顿在小卧室里,让他睡在姐姐的床上;米里则被安排到舒穆埃尔平常睡觉的地方,也就是厨房与浴室之间的过道。两天里,父母给他端来丰盛的食物——热鸡汤、鸡肝配土豆泥和白米饭,还有香草布丁。随后,这番宠爱骤然结束。他们告诉他,当晚就该回自己的床上睡,第二天也该去上学;接着便是训斥和责备。
照料、触碰与家人之间的日常疏离
梅纳赫姆来看望舒穆埃尔时,既内疚又羞愧,仿佛是他自己蜇伤了舒穆埃尔。他带来一枚舒穆埃尔惦记已久、罕见而昂贵的邮票——一枚印有纳粹党徽和希特勒肖像的纳粹邮票。后来,肿胀消退,绷带也拆了,但这份礼物和这次探望并没有取代那场急症曾短暂改变家中情形的记忆。舒穆埃尔童年时,家人很少彼此触碰。父亲有时会狠狠打他一巴掌;母亲则极少把冰冷的手指放在他的额头上,似乎只是为了查看他是否发烧。他从未见过父母彼此触碰。
米里的温柔之所以格外突出,正因为那样的温柔极为罕见。舒穆埃尔卧床养病时,她俯身抚摸他的额头和头发——这是他此前从未从她那里得到过、此后也再未得到的抚慰。他把她的手与家人在自己墓前哭泣的想象画面一同记在心里。被蝎子蜇伤后,他想象的不只是父母会悔恨,还想象班上两个漂亮女孩塔玛尔和罗妮特并肩站在自己的墓碑旁哭泣。这些想象中的哀悼者显露出幻想深处的渴望——舒穆埃尔渴望自己能被他人关注,而他最鲜明地想象到这种关注的方式,竟是发生在自己死后的情景。
家人之间的疏离通常并不以公开争吵的形式表现出来。舒穆埃尔的父母彬彬有礼、克制内敛,在他面前很少提高嗓门;但他觉得母亲心中始终怀着怨愤,而父亲似乎把紧绷的怨恨压在心底。他们谈论的大多是实务琐事——水管、表格和购物;父亲对妻子说话时,嘴角总会绷紧。舒穆埃尔不知道父母疏远的缘由,也不想知道。他记事以来就感受到了这种隔阂,或许从两三岁起便是如此。有时,他看见母亲双眼通红;有时,父亲独自到露台上抽烟,待上十五或二十分钟,然后回来躲在报纸后面。
这段过往有助于解释,为何那两天受到关注的经历会成为如此持久的记忆。舒穆埃尔常常对父母感到愤怒,却说不清自己怨的是他们的软弱、他们一贯克制的敌意、他们的节俭,还是他们似乎所剩无几、因而无法给予他的关爱。他也为自己的愤怒感到内疚,仿佛那等于暗中不忠——就像他是潜伏在自己家中的间谍。蝎子蜇伤并没有了结这段往事,而是造就了一幅短暂的反面图景——受惊的父母靠近他的脸,送到床边的食物,以及停留在他身上的姐姐的手。
记忆长久的意义
舒穆埃尔把蝎子蜇伤当作童年为数不多的甜蜜回忆之一。他童年时的大部分日子都在阴暗的过道里度过,睡觉的地方墙壁被停电时使用的煤油灯熏黑,天花板低矮且长满霉斑。与这般局促的环境形成对照的是,那两三天受到照料的时光,仿佛墙上裂开了一道缝。这一意象使这段经历超越了当时的危险——身体脆弱的片刻,让温情短暂地进入一段在舒穆埃尔记忆中多半被疏离与无言怨愤标记的生活。
即使成年后,回想起那次蝎子蜇伤,仍会唤起舒穆埃尔一种朦胧的愿望——宽恕整个世界,爱自己遇见的每一个人。这份温情并未抹去那种自私的幻想——幻想自己受到哀悼;也未抹去他意识到想象中的死亡并不会发生时的失望。这段记忆将两种冲动并置在一起。恐惧让他强烈地感到自己活着,也感到自己依赖他人;随之而来的照料让他瞥见归属感;而想到失去这份照料,他便把这种感受转化为一种长存却朦胧的善意,给予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