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员婚姻须经委员会批准

党员之间的所有婚姻都必须经委员会批准——而当申请者看上去像情人时,批准恰恰会被有意拒绝。在1984年的世界里,这一规则是一场更深层运动的行政面孔——党的真正的、未明言的目的,是从性行为中去除一切快感,而敌人是色欲而非爱情,在婚姻内外都是如此。婚姻的唯一公认目的是为党生育子女,性交则应被视为一次稍微令人厌恶的小手术,像灌肠一样。由于这一原则从未被明确表述,它必须从童年起就灌输给每一位党员。

规则及其公开宣称的目的

委员会本身被任命的目的就是专门裁决党员婚姻,而它的标准颠倒了每一种浪漫期待——只要一对伴侣给人留下彼此身体吸引的印象,就总是拒绝许可。婚姻由此被剥夺了欲望,被重新设想为向国家贡献劳动力,这种安排更像生产定额,而非个人纽带。其目的不仅仅是防止男女之间形成党无法控制的忠诚;而是要确保根本不会有任何名副其实的忠诚形成。

这一规则在法律真空中运作。在大洋洲,没有什么是非法的,因为已不再有任何法律,然而一位保留私人日记的党员知道,被发现意味着死亡,或至少是劳改营里二十五年。禁令并非存在于成文法中,而是存在于党的任意权力之中;党不仅要求正确的意见,还要求正确的本能。一个天生正统的成员——用新话说,即“正确思想者”——会不假思索地知道什么是应有的情感;其余的人则被围绕新话中的“犯罪停止”、“黑白颠倒”和“双重思想”这些训练所塑造。

监视与执行

一位党员从出生到死亡都活在思想警察的眼皮下。即使独自一人,他也永远无法确定自己真的是独自一人;友谊、消遣、对待妻子和儿女的行为、脸上的表情、睡梦中嘟囔的话语,甚至身体的特征性动作,都受到审视。婚姻委员会只是这一机器中的一个节点。在它背后矗立着爱情部——那座温斯顿·史密斯从未靠近过半公里的无窗建筑,四周环绕着铁丝网、钢门和隐藏的机枪巢,由身穿黑衣、手持拼接式警棍的卫兵巡逻。从这类机构中流出的清洗、逮捕、拷打和蒸发,并不是对已犯罪行的惩罚,而是清除那些可能在将来某一天犯罪的人。

温斯顿与凯瑟琳的婚姻本身,就展示了这一制度产生的结果。这段结合是以委员会所要求的精神缔结的——并且以它自己的方式维持了下来——每周一次、仪式化的“造孩子”行为,凯瑟琳自己称之为“我们对党的义务”,毫无快感地完成,并在没有孩子出现时终止。在这样一个私人案例中,可以看到这一规则的真实目的——不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而是要把他们分开,并把最亲密的行为变成对服从的证词。

后果与意义

委员会的权力指向了奥布莱恩在爱情部所描绘的未来——没有妻子、没有朋友,孩子一出生就从母亲身边带走,性本能被根除,生育被削减为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性高潮被废除。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拷打的目的就是拷打。权力的目的就是权力。婚姻规则正是这一计划的第一部分,一道竖立在私人生活入口处的、看上去合法的门,以便党能控制其后的领域。

奥威尔本人的政治立场使这一规则被理解为一纸控诉书,而非一份蓝图。他曾把自己1936年后的写作定义为反对极权主义、争取民主社会主义的斗争;他尤其感到愤怒的是,那些左翼知识分子一方面把斯大林政权当作社会主义来接受,另一方面又默默承认,其精神与实践与英国人对社会主义的任何理解都格格不入;那种“精神分裂式的思维方式”使集中营和大规模驱逐之类的事情同时既对又错。婚姻委员会正属于这种分析——一个口口声声说着责任、家庭和生育,同时却在谋划摧毁这三者的制度。

制度成功的最终证明根本不是一段婚姻,而是温斯顿故事的结局——在栗树咖啡馆里,经过拷打和再教育之后,他抬头看着老大哥那张巨大的面孔,感到自己已经赢得了对自己的胜利。“他爱老大哥。”那个曾在党员之间监视身体吸引力的委员会,为一个爱本身被重新导向国家的世界铺平了道路。甚至记忆的改写,也就是真理部对过去进行的永无休止的伪造,也是同一计划的一部分——如果历史可以被刮净并重新书写,那么人心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