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产者和动物是自由的

‘无产者和动物是自由的’是《1984年》中党的一个口号，出现在温斯顿·史密斯对那个政权称为无产者的阶级进行漫长的内在审视的末尾。表面上看，它赋予了自由；在语境中，它扣留了自由可能意味的一切。党解释说，无产者之所以自由，是因为他们不值得怀疑——太微不足道而不值得监管，太不受重视而不值得灌输——因此这句话把英社的整套机器压缩进一次双重思想的行为之中。这是一种以判决形式发出的自由，而温斯顿在听出其中的轻蔑之后，仍将把最后的希望建立在它之上。

被忽视者的自由

温斯顿的沉思始于承认党不可能从内部被推翻，只有无产者——占大洋洲人口85%的、蜂拥般被忽视的群众——才可能产生摧毁党的力量。党相信，无产者被放任自流后，已经回归到一种祖传的模式——生在阴沟里，十二岁做工，二十岁结婚，三十岁已入中年，六十岁死去；他们的视野被电影、足球、啤酒，尤其是赌博填满。没有人试图用党的意识形态向他们灌输，对他们的全部要求只是一种原始爱国主义，可以在必须接受更长工时或更少配给时被唤起。大多数无产者家中没有电幕，民事警察很少干涉他们，而伦敦庞大的犯罪活动——小偷、强盗、妓女、毒贩——被当作无关紧要而不予理会，因为它发生在无产者自己中间。在道德问题上，他们被允许保留祖传的准则——滥交不受惩罚，离婚被允许，甚至宗教崇拜，只要他们表现出任何想要的迹象，也会被允许。这就是这个口号所命名的现实。这里的自由意味着忽视。

无法律的国家与党员的囚禁

党员的状况又是多么不同；对他们来说，不存在这种漫不经心的自由。温斯顿第一次打开日记时便想到，这一行为并不违法——现在已经没有法律了——但一旦被发现就意味着死亡，或至少二十五年劳改营生活。党员从生到死都生活在思想警察的注视之下，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独处；他的友谊、他对妻子儿女的态度、他独处时脸上的表情、他在睡梦中咕哝的话语，全都受到仔细审视。由于大洋洲没有法律，罪行无须被正式禁止——无休止的清洗、逮捕和蒸发，只是把那些在将来某个时候可能犯罪的人抹去；党员被要求不仅要有正确的意见，还要有正确的本能。支撑整个体系的是爱情部，一座没有窗户的建筑，除非办理公务，否则只能穿过铁丝网、钢门和隐藏的机枪巢才能进入。无产者的自由正是这种囚禁的反面镜像——他们被置之不理，是因为他们可能想到或做到的一切都不会被当真。

双重思想的运作

这句口号是奥威尔在1948年3月写作时所说的精神分裂式思维方式的一座小小纪念碑；在这种思维方式中，像“民主”这样的词可以承载两种不可调和的意义，集中营可以同时既正确又错误。真理部是这种思维的管理引擎，它一分一秒地改写过去，使党的每一个预言都得到证实，使每一份不方便的记录都消失。富裕部在公开场合表演同样的把戏——一天，巧克力配给从三十克减到二十克；次日，电幕宣布配给提高到二十克，并且同一份公告还声称生活水平提高了不下20%，并伴随着对老大哥不可抑制的自发感恩示威。动物般愚蠢的人把它吞了下去，狂热分子则满怀愤怒地把它吞了下去，知识分子赛姆则通过双重思想把它吞了下去，只有温斯顿还在疑惑，是否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记忆。“无产者和动物是自由的”与它们是同一块布料裁出来的：“自由”一词被掏空了政治内容，重新填入生物学含义，正如新话掏空并重新填入每一个危险的词一样。

敌人、谣言与口号的位置

党把仇恨集中在戈德斯坦身上，这个叛徒曾与老大哥几乎平起平坐，被判处死刑后神秘逃脱。他是每一次两分钟仇恨中的主要人物，是最初的叛徒，所有后来的异端、破坏活动和偏离都被认为源自他的教导；围绕他，谣言凝聚成形——兄弟会，一支由阴谋者组成的庞大隐秘军队；还有一本可怕的书，一部汇集一切异端的汇编，只被称为“那本书”。这套装置没有一样浪费在无产者身上。他们太不重要，不值得被恨；太无定型，成不了阴谋者；党之所以能放心地赐予他们自由，恰恰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和思想中没有任何东西威胁到国家。这种冷漠的另一面是，无产者完全逃出了意识形态机器——他们不受灌输，不被邀请去仇恨，甚至不需要知道敌人的名字。

温斯顿的希望与作者的警告

同一句轻蔑的公式，在温斯顿心中成了这部小说唯一的异端希望的基础。他在日记中写道，如果有希望，那就在无产者身上，因为只有他们能摧毁党；他还构想了这个循环——他们在获得自觉之前永远不会反抗，而在他们反抗之后才能获得自觉。党的忽视也许恰恰保全了他们——未经教化、不受管束、被留在祖传的忠诚里，他们依然是这个政权尚未重塑的唯一人的原料。奥威尔自己的政治立场就站在这一切背后。他于1937年前往西班牙与佛朗哥作战，在那里认识到真正的反法西斯主义与虚伪的反法西斯主义之间的区别，并宣称自1936年以来他所写的每一行严肃作品，都是为反对极权主义、支持民主社会主义而写的。“无产者和动物是自由的”是那种信念的讽刺性反面——一个既不相信自由、也不相信它所侮辱的人民的国家所宣告的解放；但对温斯顿来说，这种侮辱也是一项意外的承诺，因为党尚未注视的东西，也尚未被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