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即力量

“无知即力量”是乔治·奥威尔《1984年》中党的三条口号之一，也是最矛盾的一条。它被镌刻在真理部白色外墙上，与“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并列；在两分钟仇恨的高潮处再次出现，也会在绝望的时刻浮现在温斯顿·史密斯脑海中。这几个字还作为戈德斯坦被禁之书《寡头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第一章的标题。这句口号宣称，一个控制一切知识与一切记录的党，是靠其臣民的无知来维持的；它把双重思想——同时相信两个相互矛盾真理的能力——变成了忠诚的基础。

口号及其在大洋国的位置

在真理部，三条口号以优雅的字体点缀在闪闪发光的白色金字塔上；两分钟仇恨结束时，老大哥的面孔淡去，口号以粗体大写重新出现。温斯顿站在胜利大厦的窗前时，它们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在口袋里的一枚25分硬币上看到它们，一面是细小清晰的字迹，另一面是老大哥的头像注视着他。这种重复使“无知即力量”成为大洋洲最无处可逃的文本之一，它与那张注视着的面孔和电幕的声音永远同在。

双重思想与对过去的控制

这句口号是双重思想在教义上的表达。在戈德斯坦的书中——第一章即以这句口号为标题——社会的三个阶级被描述为永久固定，而过去则是党可以重塑的东西。党控制所有记录和所有记忆，于是伪造的历史版本便转化为真理；正如奥威尔本人论及他周围所见到的双重思想时所写的，“民主”这类词可以同时承载两种不可调和的意义，集中营可以同时是对的和错的。“无知即力量”因此描述的是一种被刻意制造的状态，而非自然状态——公民与过去隔绝，与外界的接触隔绝，与一切可供比较的标准隔绝，因而党的话语无法被检验。

宣传的运作

两分钟仇恨的机制通过制造永无休止的敌人来维持这句口号的生命。人民的敌人戈德斯坦是每场仇恨集会的主角，而一切后来的背叛据称都源于他的学说。同一套宣传体系还制造出彼此矛盾的公告，目的在于让人不假思索地吞下——富裕部宣布生活水平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在宣布巧克力配给将从三十克减至二十克的第二天，又报道有游行感谢老大哥把配给提高到二十克。温斯顿心想，帕森斯轻易吞下了这些话，邻桌那个无眼的家伙狂热地吞下，连赛姆也是靠双重思想吞下——似乎只有温斯顿还保有一段记忆。

口号在爱情部的最终含义

“无知即力量”的真正执行发生在爱情部，那座没有窗户的建筑温斯顿从未进去过，也从未走近过；它由铁丝网、钢门和机枪掩体守卫。在那里，奥布莱恩阐明了党的教义——党完全为权力本身而追求权力，迫害的对象是迫害，拷打的对象是拷打，权力的对象是权力。他说，权力就在于施加痛苦与羞辱，在于把人的心灵撕成碎片再重新拼成新的形状；他对未来的描绘是一只靴子永远踩在人的脸上。当温斯顿被释放、被掏空，坐在栗树咖啡馆里凝视那张巨大的面孔时，这句口号完成了它的终极意义：“他爱老大哥。”

奥威尔所针对的历史现实

奥威尔是从比官方左派更左的政治立场得出这一图景的。他曾在西班牙与佛朗哥以及受纳粹支持的法西斯分子作战；从1936年起，他写的每一行严肃作品都是反对极权主义、支持他所理解的民主社会主义。尤其令他愤怒的是，英国左翼一方面接受斯大林主义政权是社会主义，另一方面又暗自承认它的精神与实践与社会主义毫无共同之处。这句口号还浓缩了大洋洲的科学停滞——在那里，创新大体上已经停止，世界比五十年前更加原始，因为经验主义的思维习惯无法在严格管制的社会中存活。“无知即力量”因此不仅仅是幻想，而是奥威尔对追求权力本身时会发生什么的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