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即奴役
自由即奴役是大洋洲党的三大口号之一,与战争即和平、无知即力量并列,也是英社赖以建立的双重思想最清晰的表现。这条标语镌刻在真理部的正面,为两分钟仇恨收尾,跟随着温斯顿·史密斯出现在硬币和海报上,最后又由温斯顿本人在再教育中亲手写出。它不仅仅是宣传,更是这个社会的运行法则——命令人同时相信两种互相矛盾的真理,并接受党所废除的自由正是它所强加的奴役。到小说结尾,这条标语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那个曾写下自由就是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的人,已经学会了爱老大哥。
标语与英社的机器
这条标语被嵌进国家的实体建筑中。它以优美的字体出现在真理部的白色正面——那座闪闪发光的白色混凝土建造的巨大金字塔形建筑,在伦敦这个一号空降场首要城市肮脏的景色上方矗立三百米。真理部在新话中称为米尼特鲁,负责新闻、娱乐、教育和美术;地面以上三千个房间使它成为四座令周围所有建筑都相形见绌的建筑之一。在两分钟仇恨的高潮,戈德斯坦的脸先化为一名欧亚国士兵的脸,再化为老大哥的面容之后,同样的三条标语以粗体大写字母闪现。它们出现在温斯顿口袋里那枚二十五分硬币上;当他望着楼下街上风掀动一张撕破的海报而沉思时,它们也出现在硬币、邮票、书籍封面、横幅、海报和香烟盒包装纸上。当他思忖党的统治是否会永远持续时,同样的标语再次从真理部的白色正面映入他的眼帘。和平部发动战争,爱情部施行酷刑,富裕部掌管饥饿;自由即奴役,正是这种以对立面来命名每个机构的制度的文字对应物。
宣传与制造同意
这条标语充当党最重要仪式的收尾和弦。在两分钟仇恨中,戈德斯坦作为人民公敌出现在双向电视上——这个变节者曾几乎与老大哥平起平坐——人群被煽动起恐惧与报复的狂热。这种仪式无法回避——不出三十秒,任何伪装都不再必要,连暗中憎恨党的温斯顿也发现自己和旁人一起叫喊。在这条标语的周围,党经营着一台由持续不断、自相矛盾的公告组成的宣传机器。在食堂里,一个从双向电视传来的声音宣称生活水平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与此同时,巧克力配给从三十克减到二十克,随后又被当作一次提高来庆祝。温斯顿看着帕森斯以动物般的愚蠢吞下这个谎言,而赛姆则以某种更复杂的方式、借助双重思想把它吞下。这条标语就是这一心理过程的浓缩形态。新话专家赛姆预言,到2050年,没有人能理解这类标语,因为自由的概念将和表达它的词语一道被废除。当下的宣传依赖旧词;未来完善的语言甚至不需要否认它。
双重思想与奥布莱恩的权力哲学
这条标语的真正含义,由奥布莱恩在爱情部里阐明。那是一座没有窗户的建筑,温斯顿以前从未进去过,只有穿过铁丝网障碍、钢门和隐蔽的机枪巢才能接近。奥布莱恩告诉温斯顿,党追求权力完全是为了权力本身,而不是为了财富、奢侈、长寿或幸福;权力的目标就是权力。他说,权力就是对人的支配:“权力就在于施加痛苦和羞辱。”他请温斯顿把党的标语倒过来读:“奴役即自由。”一个保持自由的个体总是注定失败、注定死亡;只有彻底服从,把自己融进党里,他才能变得全能和不朽。戈德斯坦的《寡头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一书遭到禁止,却秘密流传,简称“那本书”;它解释了双重思想这种精神纪律,党员借此同时持有两种互相矛盾的信念,并全都接受。奥布莱恩的审讯把这个道理讲得透彻——现实只存在于党的头脑中,过去就是党所说的样子,坚持二加二等于四的人会被当作疯子。温斯顿自己日记里的公理——自由就是说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正是这条标语所要消灭的那种异端。
再教育与标语的内在胜利
这条标语的最终胜利发生在温斯顿的内心。在奥布莱恩对他进行再教育的囚室里,他得到一块白色石板和一小截铅笔头,然后用大而笨拙的大写字母写下党的真理——自由即奴役,二加二等于五,上帝即权力。他学会了犯罪停止,即在任何危险思想的门槛前戛然而止的能力,并训练自己对诸如党声称地球是平的这样的命题的反面论据视而不见。获释后,他成了栗树咖啡馆的常客——一个寒酸、浑身杜松子酒味的残存者,在一个负责撰写关于逗号的临时报告的小组委员会里担任闲职。在咖啡馆里,他在桌面的灰尘上写下“二加二等于五”。当号角声宣布非洲取得一场大规模战略胜利时,他陷入一种幸福的幻梦——与外面的人群一起奔跑,欢呼到把自己震聋。小说的最后一句话记录了这一课的最后阶段:“他爱老大哥。”奥布莱恩曾解释过,党不会消灭抵抗的异端;它改造他,俘获他的内心,重塑他,并让他在被杀之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自由即奴役不再是一句墙上的标语,而成为温斯顿自身欲望的结构。
历史背景——奥威尔与标语的诞生
这条标语是奥威尔把他在1940年代诊断出的政治状况压缩成一个短语。他写道,自1936年以来他写下的每一行严肃作品,都直接或间接地反对极权主义、支持民主社会主义;托马斯·品钦为本版所写的导言强调,《1984年》的本意并非一部简单的反共小册子,而且奥威尔的政治立场比官方左派更左。尤其令奥威尔愤怒的是,英国左派一方面乐于把俄国政权当作社会主义来接受,一方面又暗自承认其精神与实践与社会主义格格不入,由此产生了他所说的“一种精神分裂式的思维方式”,在这种方式里,“民主”这样的词可以承载两种不可调和的意义。自由即奴役是这部小说对那种精神分裂症的凝缩象征,是政治语言变成权力工具而非真理工具的那个节点。品钦还指出,极权国家处理记忆相对容易,因为像真理部这样的机构可以否认和改写过去,而要控制欲望则更加棘手;这条标语正处于这两个计划交汇之处,因为它把对自由的废除重新命名为对自由的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