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
乔林吉小说中的印度并非一幅单一而固定的图景,而是一个通过沙贾汗酒店呈现出来的国家——这里既有疫病中的劳作与假日的遐想,也有世袭等级与城市贫困、殖民时代的暴力与脆弱的个人记忆。它的意义在于酒店所展现的种种对照。来访者可能为了欣赏印度的美景而来,而同一栋楼里的员工却要面对限制性法律、社会污名,以及未曾被记录下来的历史。
酒店作为历史的门槛
沙贾汗酒店展现的,不只是一个供人住宿的地方。酒店大厅陈列着古老的素描,既欢迎来访者,也宣告这家酒店作为苏伊士运河以东一家古老旅馆的悠久传统。一张装裱起来的旧报纸剪报上,酒店的图画占据了大半版面。于是,建筑的历史也成了酒店待客之道的一部分——客人受邀透过这家带有往昔殖民世界印记的机构来观看印度。
被保存下来的往昔并不全面。一张关于斯金纳离去的旧剪报,令人想起印度野生动物遭到猎杀,以及有人从中发迹。叙述者将过去125年间老虎、狮子、鹿和大象的死亡,与它们的遗骸陈列在英国家中联系起来,也提到斯金纳如何把几百卢比变成一笔以英镑计的财富,并买下一座苏格兰城堡。然而,叙述者怀疑,即使是斯金纳公司的现任老板也未必知道这段历史,除非他读过柜台后面装裱起来的那篇旧报道。遗物留存了下来,但它的意义未必仍被人记得。
酒店的另一处档案同样并不完整。霍布斯保存着一本剪报簿,其中有一则广告,宣告玛丽安·布思和简·格雷乘坐夏威夷号轮船抵达基德波尔。广告夸称,两名女子将为客人的欢愉与舒适效劳,随后却说明她们白天以及夜间下班后都会被锁起来。这张剪报把待客的夸耀变成了女性员工遭受管束的证据。透过这些残片,印度的过去显现出来的并非平顺的机构传统,而是一段酒店光鲜自我形象无法涵盖的剥削史。
萨瑟兰观念的转变
萨瑟兰最初以世界卫生组织代表的身份来到印度。叙述者听说,他参与一项重要疫苗的研究,离开印度时,还把危险的病菌妥善保存在冰箱里带走。他与印度的职业关系由疫病塑造——他曾住在疫情暴发的地方,也曾四处旅行;但多年后,他说,直到休假期间造访加尔各答,才见识到这个国家温情的一面。
这一转变通过沙贾汗酒店一个宁静的早晨展现出来。萨瑟兰从伦敦深夜抵达后,穿着T恤和长裤坐在酒店屋顶,聆听远处的车流声,眺望东方地平线。叙述者与他相遇时,萨瑟兰说自己是一名被疾病吸引的医生,却又说清晨的美景让他变得富有诗意。印度仿佛一位母亲,显露出此前一直隐藏的面貌,于是他得以重新感知这个国家。他的感受并未抹去那个曾遭遇疫病的印度;相反,这次度假之行让他获得了多年医疗旅行未曾带给他的体验。
萨瑟兰对印度的依恋也有一段根植于此地的个人经历。他在写给尚卡尔的信中透露,自己出生在威廉斯巷,是简·格雷和罗伯特·亚当的儿子。童年时,威廉斯巷的男孩们慷慨相助,救了他的命;一位教区牧师把他带回英国,此后他取得了使用这位牧师姓氏的法律权利。他选择在加尔各答的最后一晚住在沙贾汗酒店。这一披露重新勾勒了这位归来的医生——印度不仅是他曾经工作的国家,也是他的出生地;他曾在此获救,却一直瞒着酒店里的人。
法律、劳动与社会等级
小说也通过规范劳动与体面的种种规定来呈现印度。萨瑟兰解释说,未经政府明确许可,持牌酒吧不得雇用女性。这项限制并非抽象规定——沙贾汗酒店的旧广告将女性提供服务与受到禁闭联系起来,而当下的工作场所也有自身的限制。有人问起医生短缺的问题,萨瑟兰回答说,印度需要许多有经验的医生。他的回答短暂设想了如何以不同方式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然而周围的谈话又回到了对女性就业的管制。
职业污名造成的代价并不限于工作场所。罗伯特·亚当告诉叙述者,他娶了简·格雷后便失去了工作;简过去曾在酒吧为陌生人端酒。他的雇主把这桩婚姻视为对公司声誉与生意的威胁。这件事表明,附着在女性过去职业上的污名也会转移到她丈夫身上,使私人婚姻变成一场关于体面的公开评判。
罗茜的讲述让这些压力变得更加切身,也更加明显地带有种族色彩。她说,人们会在背后叫她黑皮肤;加尔各答的人把她这样的人当作外人,同时又批评国外的种族隔离。她家里有一位瘫痪的父亲和两名没有工作的未婚姐妹;他们靠面包、土豆和洋葱度日,而她在酒店的工作能让她吃得好一些。她曾考虑嫁给班纳吉后离开,也希望吉姆能把她的职位让给她妹妹。后来,威廉得知罗茜一家住在贫民窟,生活极其贫困。她解释说,自己有非洲血统,街坊中也有许多人如此;他们的祖先被戴着镣铐带到加尔各答,每人以二十五卢比的价格卖掉。自由并未让这些后代离开这座城市,也未能消除他们仍身陷其中的贫困。
劳动、洁净与被铭记的人生
酒店日常运作中也体现着印度的社会秩序。叙述者得知,套房所获服务比普通客房更周到;二号套房有一部专用电话、几间起居室,而且每天都需要大量鲜花,由卡拉比·古哈挑选。每天清晨,尼蒂亚哈里·巴塔查里亚都会带着纸笔前来,管理床单、窗帘、餐巾和桌布。酒店的等级差异不仅体现在房间和设施上,也体现在那些让一切保持整洁待用的员工及其劳动之中。
尼蒂亚哈里自称是一个沦落到当洗衣工的婆罗门。他把自己未能求学归咎于足球、戏剧、音乐、槟榔和比迪烟的诱惑,并将自己的工作视作对往日过错的惩罚。他对罪孽与污秽的观念甚至左右着他处理床单的方式——尽管一号套房有自来水,他却不肯碰那里的水龙头,因为他相信客人的罪孽污染了水龙头。他请叙述者用壶倒水,随后用随身带在口袋里的消毒肥皂仔细洗手。这套仪式使他的劳动成为种姓身份、宗教解释与酒店实体洁净之间的交汇点;其他服务员则嘲笑他相信自己的工作会决定来世变成什么。
小说对印度的叙述最终追问,究竟有什么样的历史能够留存。叙述者想起维迪亚萨加尔与迈克尔·马杜苏丹·杜塔的一次相遇,羡慕那位亲眼见证此事的酒店接待员,因为这个原本平凡无奇的员工反而成了唯一被记住的人。叙述者感叹,成千上万的其他人已被遗忘,而酒店如今的员工或许也会如此。博斯达区分了写在书本里的历史,与人人都知道却无人敢于说出口的历史。因此,印度的过去不仅存在于纪念碑和报纸剪报中,也存在于私人证言、劳动者的人生,以及那些见证者可能消失、再无正式记录留存的事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