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放弃绘画转而学医
人性的枷锁菲利普·凯里放弃绘画、转而学医,是一次决定性的职业转变——听人说勤奋或许能使他成为合格却无天赋的画家后,他接受了自己不会成为艺术家的事实,并着手接受医生训练。这一转变并非只是以实用职业取代审美创作。在圣卢克医院,他开始以新的方式关注病人的面容、经历与生活条件;而他先前的艺术抱负仍构成一种对照,使他得以理解行医这份工作。
从艺术抱负到幻灭
在巴黎,菲利普置身于一个艺术价值正受到激烈争论的世界。印象派在拉丁区方兴未艾,但它对旧画派的胜利才刚刚发生——年轻艺术家将马奈、莫奈和德加与卡罗吕斯-迪朗、布格罗相对照,同时对拉斐尔与生俱来的声望嗤之以鼻。菲利普逐渐接受了这个圈子的评判标准与生活习惯。他开始钦佩印象派画家,把英格尔的《奥达丽斯克》和马奈《奥林匹亚》的照片挂在洗脸架上方,也学会了毫无反感地喝苦艾酒。艺术不再仅仅是一种可能的职业;它已成为他置身一种新身份的方式。
杜克罗先生的评判为这种身份设下了严峻的界限。他告诉菲利普,他有手艺、勤奋和聪明才智,坚持下去或许能成为一名细心而不至于不合格的画家。但在菲利普给他看的作品中,他看不出任何天赋,并预言菲利普将始终平庸。这番评语区分了技艺与天职——菲利普或许能够进步,但进步并不能赋予他一直希望在自己身上发现的非凡才能。
菲利普回到家中后,叔叔要他开始画一幅肖像,他这才明确说出自己的决定。他说自己已经放弃绘画,并解释道,做一个二流画家没多大意义。他承认,去巴黎之前,他曾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但那种想法错了。叔叔的惊讶使这番转变更加鲜明——曾经笃信不疑的抱负,并非因某一项工作失败而告终,而是因为菲利普意识到持之以恒的努力与艺术天赋之间存在差距。
选择医学
有人问他打算改做什么时,菲利普还没有确定职业方向。医学曾是他考虑过的几种可能之一,部分原因是他想象这份职业能带给他个人自由。他在办公室工作的经历已使他决心不再回去做文职。因此,建议他继承父亲的职业,成为一名医生,正好切合了他原本考虑过的可能性,不过菲利普当下的应答也带着几分戏谑。他觉得这答案竟以偶然的方式替自己作了选择,很是好笑,随后便决心在秋天进入父亲曾就读的医院。
他的新道路有切实的基础。他在成为特许会计师学徒之前通过的考试,使他具备了进入医学院的资格;他选择圣卢克医院,是因为父亲曾在那里学医。他拜访了秘书,拿到一份房屋清单,并在距医院步行两分钟的一栋阴暗房子里租了住处。第一天,他穿过马路走进医学院,踏入一个很快便让医学变得具体可感的训练环境——听完解剖学讲座后,另一名学生带他去了解剖室;他在走廊里闻到的刺鼻气味在那里变得清晰无比。面对这个陌生的物质世界,菲利普点燃了一支烟斗。
学会观察病人
临床工作让菲利普以另一种方式细致观察。他担任门诊文书,在一个拥挤的诊疗部门工作。那里有三个房间和一间昏暗的大候诊室,病人手里拿着药瓶和药罐等候。文书们把姓名、年龄、职业和诊断记录在一本大册子里。鲑鱼色的墙壁、栗色护墙板、消毒剂气味和逐渐浓重的人体气味,构成了疾病出现的场景;疾病在这里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每天与不同年龄、不同境遇的人打交道。
这份工作让他精疲力竭。他在空气污浊的环境中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专注照料病人与处理病例,却发现这段经历引人入胜。他从巴黎而来,当时一心钻研色彩、调子和明暗关系,追求美丽的物象。在医院里,他从与男女病人直接接触中感受到一种新的兴奋。他关注的转变十分显著——他不再试图创作图像,而是开始倾听、观察、询问,并分辨人们面对疾病时的不同反应。他学会了如何措辞,才能让病人听懂问题;学会了病人往往回避哪些话题;也学会了如何进一步追问,揭开他们有所隐瞒的事情。
在他自己的理解中,这种关注并不单纯是同情,因为他认为同情带有居高临下之意。他在病人中感到自在,也发现自己能够使他们放松。当他被指派调查某个病例时,他感到病人把一份特殊的信任托付给了自己。于是,在诊所里,昔日将材料塑造成艺术的抱负让位于一种以获取信息和信任为基础的角色;眼前的人不再只是观察对象,也是一次互动的参与者,而互动的结果取决于他如何接近他们。
医学、贫困与死亡
菲利普接受医学训练后,通过病人的身体与生活境况,看到了贫困带来的压力。在门诊病人中,男性最常见的病因是饮酒;女性的病痛则往往与营养不良有关。这些现象将疾病与日常生活条件联系起来,而不是把每个病例都当作孤立的身体失常。拥挤的候诊室与病人显而易见的困境,使社会处境成为临床场景的一部分。
后来,菲利普作为医学生在辖区内行医,平均每天要接生三次。医院通知卡送来出诊要求,常由一个小女孩递送;到了夜里,门房有时会拿着钥匙过来叫醒他。菲利普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去看病人,有时与送信人走上一英里多,一路谈论分娩和生活费用。在拥挤、失修的房屋里,临产的女人、她的母亲和助产士都很自然地同他说话。他熟悉穷人的生活,态度温和,也愿意同他们一起喝茶,或吃面包蘸滴油,这些都帮助他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辖区工作也让他直面医学无法消除的种种局限。有些住所是没有光线和空气、污秽不堪的院落;另一些房屋虽保留着雕花橡木栏杆和护墙板,却同时有漏雨的屋顶、虫蛀的地板、拥挤的人口和害虫。这些住所里的人家勉强糊口,婴儿的到来带来的不一定是纯粹的喜悦,也可能意味着又多了一张要吃饭的嘴。一次分娩过程中,天色渐亮,菲利普和钱德勒竭力抢救一名产妇,但她还是死了。她的丈夫站在廉价的铁床旁,脸色苍白,茫然失措,之后甚至没有地方躺下休息。这件事将临床救治的努力与贫困和丧失的力量并置,展现了菲利普所选职业所关乎的人命与苦难。
转变的意义
菲利普的决定既是放弃,也是转向。福瓦内的评断使他不再抱有仅凭勤奋便能成为杰出画家的希望;学医则为他提供了一份要求严格的职业,让他得以运用观察力,而不必假装这种能力就意味着自己有艺术天赋。他接触病人的经历也改变了关注的含义。在巴黎,菲利普训练自己辨认艺术流派的标准,并在美术馆里欣赏作品;在医院和辖区行医时,他学着解读面容、言谈、疾病和处境,以理解每一个病例。
小说没有把医学描写成一种彻底摆脱不确定性的方式。菲利普遭遇了疲惫、贫困、营养不良、与酒精有关的疾病和死亡,其中包括一名产妇尽管有人竭力抢救,仍在分娩时丧命。然而,这些经历赋予了他的工作生活一种直接性,是他追求美丽事物时未曾找到的。因此,这次职业转变并非简单地宣告他战胜了失败,而是标志着感知与责任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关系——菲利普放弃了创作艺术的希望,进入一个必须以专注的观察回应脆弱病人的职业;这些病人把信任托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