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阿希姆·乔基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约阿希姆·乔基是自传性叙事的核心人物——他是在赫斯特贝格精神病院院区长大的男孩,很早便明白记忆、讲故事与身份认同从来无法截然分开。他的童年充满了惊人的独立性、一则关于发现死者的想象性谎言、亲密却有时动荡的家庭生活,以及围绕父亲所在机构发生的非凡事件。成年叙述者后来的反思赋予这些经历更深远的意义——过去并非尘埃落定的记录;若要让未来保持开放,就必须重新审视并重塑过去。
在赫斯特贝格的身份与童年
十岁时,约阿希姆在度假营被问到住在哪里,他回答赫斯特贝格,而不是附近的城镇。另一个孩子称那里是疯人院时,他坚持说那是精神病院,并表示大家叫他乔基,而不是约阿希姆。这段对话显露出,这所机构已经彻底成为他的家;他也坚定地认领了一个名字和归属之地,而其他孩子却觉得那很古怪。赫斯特贝格不只是家人生活的背景——它是他认识自己的世界。
这种归属感与他对赫尔曼的看法紧密相连。作为医院院长,父亲在孩子眼中不只是这里的领导者,还是它的主人;他既是医生,也是国王。约阿希姆在院区里四处游荡,仿佛那里属于自己,把医院的各处空间都当作童年熟悉疆域的一部分。后来到了就寝时间,赫尔曼叫他乔瑟,吻他道晚安,并让卧室门虚掩着。他检查露台门后,牵着家庭犬的项圈,开始每晚巡视房屋,确认窗户、两扇外门和地下室门都已关好。这套日常习惯让关爱有了具体形状——权威与温柔由同一个人体现,而家中不锁门或让门虚掩的习惯,也属于这个家庭对安全的独特理解。
医院里的声音也融入了家的氛围。夜里,患者的呼喊声传遍院区;约阿希姆还不会说话时,便已经熟悉其中一些声音。各种呼喊交织在一起,孩子无法可靠地区分其中表达的是痛苦还是快乐;这些声音构成了他入睡时的环境。对他而言,这所机构既是家人的工作场所、提供照护的地方,也是他最早熟悉的天地。
独立、死者与故事的生成
刚满七岁一周后,约阿希姆终于获准独自步行上学。此后,上学的路不再是由母亲牵着他走完的行程,而变成了一连串由他自己作出的选择。第一周,他沿着约定好的路线走;之后,他却绕道穿过一片小块菜园组成的社区,尽管赫尔曼明确警告过他不要去那里。这一小小的违抗属于一项更大的发现——独自步行让世界显得仿佛刚刚向他敞开,孩子开始把自己体验为一个在彼此分离的地点和事物之间行动的个体。
这段经历让他第一次遇见一位死者——一名退休老人。家人对此反应各不相同。叙述者的母亲把他搂到身边安慰。赫尔曼凭借自己的心理学训练,将死亡置于生命无常的更广阔背景之中,并推测老人是心脏病发作,可能没有受苦。令约阿希姆宽慰的是,父亲没有追问他为何违背禁令去了花园。起初,叙述者的长兄和叙述者的二哥都不肯相信他。直到约阿希姆暴怒失控、哭了起来,并发誓自己真的发现了一具死者,他们才开始安慰他,并仔细追问事情经过。
别人相信他并没有让他满足太久。没有警察来联系他,他的发现没有让他登上报纸,也没有什么发现者酬金。接下来的几周里,他一遍遍讲述这件事——讲给同学、游泳俱乐部里的人、亲戚、哥哥们以及父母的朋友听;他也学会了针对不同听众改变故事。他会为想听恐怖故事的人添上骇人的细节,也会为希望打动的成年人加上果断的举动。面对女性听众时,他则不断加入更华丽、更感伤的意象。讲述逐渐变成一门受听众影响的技艺,而不再是对所发生之事的固定报告。
约阿希姆知道那些添饰是谎言,却形容这个故事仿佛获得了自己的生命,而他也觉得自己有责任活出故事里的样子。他为这次发现大肆编造细节,好让这件非凡的事留在自己身边,感觉像在家一样。这段早期经历预示了成年叙述者对记忆的关注——一件事可能被记起、复述并添上装饰,直到讲述者再也无法把故事当作事实的中性容器。
家庭亲密与挫折
赫尔曼四十岁生日时的一个小片段,展现了这个家庭如何嬉戏。赫尔曼正在看一则庭院家具广告,约阿希姆走近去看广告背面;那里印着一位年轻女子正在把栅栏漆成鲜红色。约阿希姆俯身靠近,赫尔曼便慢慢举高报纸,直到父子俩的脸在广告中女子原来的位置相遇。他们笑了起来,赫尔曼又像魔术师一样把广告放低。这个被记住的细节并不起眼,但它的具体安排——一张纸屏风在两张脸之间升起——让他们共同的欢笑鲜活起来。
另一则生日故事围绕一份没能送到原定收礼人手中的礼物展开。约阿希姆原本打算为赫尔曼做四十颗杏仁糖球,每一颗代表一岁,但礼物出了差错。当天晚上,赫尔曼告诉他,自己也曾为约阿希姆准备礼物——四十颗自制杏仁糖球。约阿希姆说自己一定会很喜欢,却不愿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重新讲起此事会让他再次生气和难过。尽管赫尔曼没有收到礼物,他还是感谢约阿希姆想出了这个点子。约阿希姆靠近父亲的腿,把脸埋在腿上;家庭犬挤进房间时,他又抱住了它。这次失败的赠礼并未抹去父子间的情意;相反,它显示出,即使孩子尚未准备好讲述失望,关爱仍能围绕着这份失望延续。
暴怒也是约阿希姆童年反复出现的特点,叙事通过身体动作而非解释来呈现它。北德雪灾期间,一场令人精疲力竭的怒火风暴过后,他反复猛摔卧室门,把门重新打开,再用力关上,直到门框开始掉落灰泥。他的母亲、哥哥们和狗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停下来,但最终还是被疲惫压过了冲动。他倒在床上,朝墙纸吐口水,发现外面的风暴也已经平息。这个场景把他的愤怒与天气的巨大变化并置,却没有声称二者可以相互解释——两者都被体验为一股似乎暂时超出控制的力量。
公共危机中的医院
约阿希姆的童年视角也记录了赫尔曼的工作如何进入家庭生活。在一座新的儿童与青少年精神病院大楼落成典礼上,家人和医院职工、患者一起等待迟到的州长格哈德·施托尔滕贝格博士。雨开始落在患者合唱团身上;他们一直被留在室外唱歌。施托尔滕贝格进楼前转向被淋透的患者,对他们所受的对待表示不满;赫尔曼则回答说,他们是被雨淋到了。这一幕揭示了典礼的公开展示与患者实际遭遇的不适之间的距离;与此同时,赫尔曼将新楼描述为告别收容式精神病学、转向治疗和患者福祉的标志。
访问即将结束时,一个声音喊道,要部长举起双手。安保人员把施托尔滕贝格扑倒在地,并拔出手枪。约阿希姆僵在原地,但真正让他震惊的并非威胁本身——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发声者是鲁迪,一名患者;在场的人早已熟悉他在院区里突然伏击他人的行为。赫尔曼试图安抚那些持枪人员,并说明鲁迪是医院的患者。对约阿希姆来说,局势瞬间从正式访问转为武装紧急事件,这既显示出熟悉的声音有多大力量,也显露了机构的公共秩序与其中不可预测的生活之间那条脆弱的界线。
1978—1979年北德雪灾期间,约阿希姆为窗外逐渐形成的灾情感到兴奋,尽管暴雪也打乱了医院的运作。风暴和不断堆积的雪堆改变了花园;家庭犬爬上屋脊,对着陌生景象吠叫。赫斯特贝格院区内,厨房停了电,药品短缺,许多职员无法抵达医院。患者被动员起来帮忙清雪,赫尔曼则在各病区间奔走。当州长格哈德·施托尔滕贝格在电视上宣布学校假期将延长两周时,孩子们欢呼起来;这份个人的喜悦与公共紧急状况形成对照。
后来,赫尔曼乘直升机送胰岛素回来,米夏埃拉·迈斯纳正身处险境。一个电视摄制组拍下了这次飞行,一家人一起收看晚间新闻。约阿希姆在屏幕上看到父亲解释说,他已经先送一位患者去医院,现在正把胰岛素送给一名生命垂危的女孩。这段经历将男孩对真实灾难的着迷与父亲实际承担的职责联系起来——同一场让外部世界显得惊心动魄的灾难,也考验着医院照料患者的能力。
失落、认出与记忆的工作
哥哥去世后,约阿希姆遇见了费迪南德;费迪南德把他错认成那位同样曾不在身边的哥哥。费迪南德反复说约阿希姆还活着,拥抱他,并庆祝自己所理解的、他从死里归来的事。直到那一刻,约阿希姆才明白误会从何而来——费迪南德把他当成了已经死去的哥哥。片刻间,另一个人的错误辨认让约阿希姆觉得自己的幸存仿佛也是一种复活。费迪南德坚持区分的两者——这不是那个哥哥;这是活着的约阿希姆——赋予了场景力量,却没有抹去造成这一切的丧失。
成年叙述者重新面对过去究竟能被认识到什么这一问题。他质疑一种假设——身后的过去是否真的比未来更确定;记忆或许需要经过梳理和塑造,而不是被当成已经完成的记录简单取回。他设想,死者必须在记忆中重新活过来,同时也必须比他以往承认的更为独立、更令人陌生。这一过程并不是声称虚构与事实完全相同,而是承认回忆涉及如何安排和讲述经历的选择——七岁时的约阿希姆明知自己在修饰死者故事,这个问题已经在他的经历中展现出来。
因此,约阿希姆的一生将童年的讲故事与成年后的回忆联系起来。他早年的故事显示,保存非凡经历的愿望如何让叙述者超出自己所知;他后来的反思则追问,如何正视这种不稳定性,而不假装过去已经定型。叙述者接受记忆可以被重塑、而不必封存这一点,由此设想未来并非一条预先决定的路线,而是一个仍然能够作出新选择的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