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娜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叙述者的母亲苏珊娜身上呈现出鲜明的反差——在德国北部家中的日常生活里,她似乎克制而随和;但与佛朗哥说意大利语时,她便显露出更鲜活、更有力量的一面。她对温暖和意大利的渴望,并非仅仅是在抱怨天气;这份渴望揭示了她与赫尔曼共同建立的生活,与她至今仍向往的生活之间的距离。后来,婚姻破裂后,她离开意大利,回去照料临终的赫尔曼;两人重新亲近,也成了叙述者对父母关系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声音、欲望与北方的家
至少每月一次,佛朗哥会打电话来,急切地要求与苏珊娜通话。她穿过房间去接电话时,叙述者看着她仿佛年轻了起来——她把头发甩到一边,接起电话后便流利地说起意大利语。她的声音和手势都变了;叙述者形容,她说话时迸发出一股能量,冲散了他印象中她惯常的圆融与迁就。佛朗哥的热情洋溢透过听筒传来,苏珊娜也以同样的热情回应。赫尔曼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变化,放下书——有时带着恼意,有时满含责备——然后离开房间。电话通话成了家中反复出现的一幕——欲望可以听见,丈夫的退避则看得见。
电话往往在晚上打来。通话之后,苏珊娜心绪激荡,无法安静地坐在赫尔曼身旁;赫尔曼习惯早早就寝和读书。叙述者描绘她在交谈中发生变化——从苍白、冷清的北方女人变成仿佛沐浴在南方暖意中的人——这个意象让两个地方之间的情感距离变得具体而直接。通话结束时,佛朗哥正要出门与朋友庆祝;苏珊娜则留在家中,因交谈唤起的能量而心神不宁。在叙述者看来,她成了这个表面安稳的家庭里令人不安的存在。
她对意大利的渴望,也会在少有的直言不讳时流露出来。她抱怨寒冷让她整天忙着设法不被冻着——肩膀总是耸起,双脚似乎怎么也暖不起来,就连北方温和的气温,如今也开始让她觉得像夏天。她把石勒苏益格生活中的疲惫和早早上床,与自己记忆中意大利的清醒和深夜相对照。赫尔曼准备电热毯本是出于关心,她却觉得这是侮辱,也是危险;她想象自己在八月里躺在毯子下面,赫尔曼则不受打扰地读书。她的爆发最终以要求回意大利收场。这一幕表明,在她看来,婚姻中的关怀也可能成为自己不被理解的证据。
分居与回到石勒苏益格
多年以后,叙述者离家后,赫尔曼病倒了。他尿中带血,随后很快切除了患病的肾脏;他告诉儿子,复发风险要过六年才会大幅降低。与此同时,父母几乎无法忍受继续共同生活——孩子们已经离家,狗也不在了,疾病和恐惧成了他们共同生活的一部分。赫尔曼结识了另一名女子,并搬到吕贝克,与她和她的两个年幼孩子同住。曾经看似不可能的分居终于发生了。他们从前的家位于精神病院院区内,如今空置着,人们计划将它改建成一处辅助生活病区。
赫尔曼的癌症复发,先是腿部疼痛,后来肺部又出现细小阴影;此时,是苏珊娜打电话告诉叙述者赫尔曼要做第二次手术。赫尔曼竟然联系了她,这让叙述者感到意外,因为他原以为两人已不再往来。治疗继续进行时,赫尔曼试着工作,却做不到;清理诊所被描述为一次沉重的失去。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成了新家庭的负担,与孩子们共同生活的困难也促使他决定回到石勒苏益格的房子,病弱而孤独地住在精神病院中央。因此,苏珊娜后来回来,并不是回到从前的婚姻生活;她是在赫尔曼试图另建生活失败、退回孤独之后回来的。
照料、亲密与临终疾病
叙述者起初难以理解苏珊娜为何要放下刚刚建立的生活,回到赫尔曼身边。他知道赫尔曼多年来一直背叛她,并以情感疏离折磨她;他劝她不要回去。尽管如此,苏珊娜还是离开意大利,回到石勒苏益格。叙述者把她的选择理解为——她认为自己不能把赫尔曼独自留在那里;然而,要让这个选择与他们共同经历的过往相协调,对他而言仍然十分困难。
她的归来改变了家中的情感格局。一天,叙述者自行开门进屋,却发现没有患者,也没有其他访客。他担心起来,四处寻找,最后发现父母睡在同一张床上,赫尔曼一只手臂搂着苏珊娜,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他从未见过两人如此亲密地相依。他坐在他们身旁,意识到他们不仅是自己一直熟悉的父亲和母亲,也是共享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亲密关系的两个人。他记得这一幕是自己与父母共度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叙述并未把和好说成先前的伤害已经消失——吕贝克的那名女子仍会打电话来,苏珊娜告诉赫尔曼,他必须停止偷偷与她交谈,否则她就会让他孤独地死去。叙述者怀疑赫尔曼是否遵守了承诺。
随着癌症恶化,苏珊娜的归来既意味着重新亲近,也意味着实际照料。赫尔曼的疼痛加剧并扩散;为了控制疼痛,必须在很晚的阶段使用极大剂量的吗啡,他还会在自己肿胀的腹部注射吗啡。疾病侵及脊椎和脊髓后,一个夜晚的尖叫声充满整栋房子,附近精神病院患者的呼喊声也夹杂其中。胸部以下瘫痪后,疼痛近两年来第一次消失,赫尔曼醒来时竟出奇地愉快。苏珊娜尽心照料瘫痪的丈夫。在这段时期,叙述者从卡塞尔工作回来,看见父母仿佛一对恋人——他们精疲力竭却又兴致勃勃,靠着彼此的关照支撑下去。
这段缓解并未持续。三四个月后,赫尔曼的呼吸问题日益严重,肩部出现新的疼痛,他也开始害怕窒息;吗啡既能防止戒断反应,又有抑制呼吸的危险。他原本希望死在家中,但又一次险些因窒息丧命后,还是被送进医院。苏珊娜搬去陪他。在最后几周里,两人共同承受临终日常中繁重而耗费体力的照料,此时,那些一度似乎足以支配赫尔曼人生的理论与知识都无济于事。他们共同忍耐,为苏珊娜的归来赋予了最终意义——这并非解决了过去的问题,而是一种持续相伴的行动。
叙事作用与意义
苏珊娜的故事由一次次跨越不同地点与状态构成——北方的家中,寒冷与日常生活令她备感沉重;意大利则是她记忆中温暖、重获活力之地;赫尔曼临终时,她又回到石勒苏益格。她与佛朗哥每月一次的通话,最初让她的欲望在家庭内部显露出来;后来她离开,则把这种张力变成了真实的分居。她的归来逆转了这一离去的过程,却没有让旧日家庭原样复原。叙述者反而看见了父母之间一度对他隐而不现的亲密,也目睹苏珊娜选择留下,陪伴赫尔曼度过疾病与依赖改变两人共同生活的时期。
这段叙述也受到叙述者视角的严格限制。苏珊娜的渴望与抱怨被鲜明地传达出来,但她归来的意义部分来自儿子的解读——他起初无法理解,后来才逐渐意识到,她或许认为赫尔曼不该独自面对生命的终点。这幅肖像同时呈现了婚姻中的伤害,也呈现了婚姻最后阶段的温情。苏珊娜最能体现其性格的行动,不只是离开或回来,而是尽管两人有过那段历史,她仍选择归来,并留下照料赫尔曼,承受他临终患病期间实际而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