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路德维希最鲜明的内心冲突,在于他渴望做的事与恐惧允许他做的事之间的距离。在赫尔曼的生日聚会上,他一次又一次地请求抚摸家庭犬,却总在动物出现时惊慌逃走。这个仪式年复一年地重复,直到赫尔曼找到一种让他得以实现心愿的方法——制作一张拼接照片,让路德维希先仔细观察,再在真正的家庭犬身旁照着照片摆出相同的姿势。
身份与出场
路德维希是赫尔曼允许参加家庭生日咖啡聚会的四名精神科患者之一。每次受邀的都是同样四位客人——玛格丽特、路德维希、迪特马尔和金伯莉。这些聚会是固定的家庭习俗,并非叙述者的母亲想举办的、邀请邻居参加的大型晚宴。因此,路德维希是在一种家庭日常仪式中登场的——这项仪式让患者走进家门,同时维持了赫尔曼偏爱的小而熟悉的圈子。
叙述者记得,路德维希沉默寡言,双颊凹陷,身形瘦长;尽管他只比叙述者年长一点,个子却比叙述者的母亲还高。他的手指看起来又长又爱探索。他总是穿着背带裤;不动苍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摸索时,便把拇指钩在背带下。他反复做出的嘴部动作也同样醒目——他舔嘴唇,用舌头绕着嘴角打转,兴奋时还会露出牙齿。叙述者的二哥对这些举动给出一种解释,称那是驱赶苍蝇的古老反射;叙述仅将此呈现为哥哥的看法,而非确诊的结论。
在餐桌旁,路德维希就连拿一块蛋糕也十分专注;他会先仔细端详,再吃下去,仿佛那是稀有标本。这种专注与家庭犬一出现便席卷他的躁动并存。两者形成的反差表明,他的恐惧不只是笼统描述中的一种感受,而是一股会打断日常举动、支配他身体的力量。
反复尝试抚摸家庭犬
路德维希害怕家庭犬,却又强烈地想触摸它。他一再请求尝试,坚持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也想表现得勇敢。然而,当家庭犬被叙述者的长兄带进客厅时,路德维希便把紧握的拳头抵在太阳穴上,尖叫起来,接着冲出房间。他一次次离场,让生日聚会形成了熟悉的模式——渴望、靠近、惊慌、逃跑。
叙述者对这种矛盾感到惊讶。路德维希最渴望的事物,同时也是最令他恐惧的东西。叙述者承认,自己看着路德维希惊慌时感到愉悦,同时又反复思索,一个心愿为何能引发如此强烈的恐惧。这种反应使场面更为复杂——路德维希的恐惧不仅是他个人的挣扎,也是吸引全家注意的景象;叙述者意识到自己从中获得乐趣,却没有试图为这种乐趣开脱。
有一次生日聚会上,路德维希一边吃东西,一边再次表达心愿。他宣布,今年自己一定会抚摸家庭犬,尽管赫尔曼试图推迟计划,理由是家庭犬累了,正在睡觉。路德维希用手指戳自己的眼睛,粗暴地拨动眼球;叙述者的母亲把他的手放下。有人劝他再吃些蛋糕,他却皱起脸,把长着稀疏斑驳头发的苍白脑袋缩了起来,开始哭泣。迪特马尔跳起来拥抱他。玛格丽特对他又一次落泪发笑,金伯莉则继续吃东西,似乎全神贯注于食物。
赫尔曼试图安慰路德维希,提醒他以前尝试时也受到了惊吓。相比之下,叙述者的两位哥哥都认为应当让他再试一次——叙述者的长兄觉得这次他或许会成功,叙述者的二哥则把一年一度的尝试视为传统,也视为路德维希应有的权利。路德维希紧抓背带,前后摇晃,恳求大家相信他是勇敢的。于是,家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想保护他,免受又一次惊吓;有人鼓励他继续尝试;而叙述者则期待着那场景再次出现。
相遇与转折
最初,反复尝试并未带来成功。有一次聚会上,路德维希确实朝家庭犬走去;他瘦骨嶙峋的手指抽动着,仿佛在拨弄一架看不见的竖琴。家庭犬只叫了一声。路德维希似乎迎着叫声正面走去,随即转身冲出房间,用拳头猛捶自己的头。叙述者藏起笑意,摇了摇头,意识到即便是在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整十岁生日上,结果也没有改变。仅仅一声吠叫,就足以打断他的靠近。
几年后,赫尔曼改变了事情发生的条件,而不只是鼓励路德维希更勇敢。他给路德维希拍了照,用指甲剪小心地剪下他的身影,再把它贴到另一张家庭犬旁边的照片上。他将这张合成照片送给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总是把照片夹在骨节纤细的手指间,直到它变得柔软,像一块布。磨损的照片既是纪念品,也是一种实用示范——在路德维希必须在现实中站到家庭犬身旁之前,它已让那个理想位置变得熟悉。
下一次来访时,路德维希仿佛被一条轨道牵引着,朝家庭犬走去。他准确地站在拼接照片中自己的位置上,抚摸家庭犬的头。这次相遇得以成功,靠的是一项小小的准备和影像呈现,而不是曾让他受挫的恐惧消失了。叙述并未声称路德维希从此不再害怕;它所记下的,只是他这一次终于靠近并触摸家庭犬,实现了期待已久的成功。
关系与叙事意义
赫尔曼在路德维希的故事中既起到保护作用,也展现出创造力。起初,他阻止路德维希尝试,认为家庭犬累了,加上路德维希以前受到过惊吓,最好让它继续睡觉。后来,他没有强迫路德维希面对家庭犬,也没有放弃他的心愿,而是制作了那张修改过的照片。这个举动给了路德维希一个可以反复依循的视觉安排,也把赫尔曼对这一反复出现的困难的理解,转化成了具体的干预方式。
其他客人和家人展现出面对路德维希的挣扎时各不相同的反应。迪特马尔拥抱他,安慰他;玛格丽特发笑;金伯莉继续吃东西;叙述者的两位哥哥则维护他再次尝试的权利。在这些场景中,家庭犬并非无关紧要的背景——它的靠近、摇动的尾巴和一声吠叫,都是路德维希的渴望与恐惧正面冲突的直接诱因。然而,最终的成功并非源于家庭犬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也没有人宣称路德维希的恐惧已经消失。
路德维希反复尝试的经历,让生日聚会呈现出一种重复中有变化的结构。多年来,每次场景都以逃跑告终;每一次重演,都让同一个矛盾再次显现——他不断寻求一种自己尚且无法承受的相遇。那张照片打破了这一模式,因为它在成功真正发生前,先留存了成功的影像。当路德维希终于站在家庭犬身旁,抚摸它的头时,这个变化虽不大,却在他的故事中具有决定性意义——一个反复预演许久的愿望,终于变成了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