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胡伯曼
偷书贼罗莎·胡伯曼是胡伯曼家族中强悍而粗暴的核心——莉伊塞尔·梅明格的寄养母亲、汉斯·胡伯曼的妻子,也是一个用辱骂和木勺管教掩盖强烈依恋能力的女人。她的决定性意义在于外在举止与私下行动之间的落差。她看起来像一件充满敌意的家具,说话如同用言语击打,几乎惹恼遇到的每一个人;然而,当危险以马克斯·范登堡的形式进入希梅尔街33号时,她变成了谨慎的保护者、供养者和抵抗行动的参与者。她的爱很少以温柔的外表出现,却由那些让全家置身风险的选择持续支撑。
身份与出场
罗莎首次出现在汉斯·胡伯曼和海因里希太太身旁,是一个矮胖、蹒跚的身影;她的身体被比作大衣下的一只小衣柜。她的脸仿佛布满皱纹并且满是不耐烦,好像只是在勉强容忍周围的处境;而汉斯则挺直站立,手指间夹着一支手卷香烟,烟雾正袅袅燃烧。这种视觉对比确立了这个家庭的婚姻与情感平衡——汉斯带着看得见的平静,而罗莎把恼怒表现为一种永久性的防御姿态。
她的家务能力至少有一个明显的局限——她的厨艺糟糕透顶。她还拥有一种独特能力,几乎能惹恼遇到的任何人。这些特点让她显得滑稽而难相处,却并不能穷尽她的性格。在敌意之下,她确实爱着莉伊塞尔。叙事因此并未把她的刻薄呈现为情感空虚的证据,而是将其表现为她表达关心的奇特语言。
罗莎对待莉伊塞尔的方式,使这一矛盾变得具体可感。莉伊塞尔来到希梅尔街两周后,罗莎给了她一个巨大拥抱,几乎让她窒息并受伤,随后用辱骂称呼她:“脏兮兮的母猪,你这——总算来了!”这个拥抱既是暴力也是欢迎——罗莎的感情包裹在与她愤怒相同的力量之中。几个月后,她正式改变了两人的关系,告诉莉伊塞尔必须叫她妈妈。当莉伊塞尔解释说自己也曾称生母为妈妈时,这个新称呼便不是毫无余地的替代,而是第二重母女纽带。
危机与隐藏的客人
罗莎最能揭示其性格的发展,始于马克斯·范登堡于1940年11月来到希梅尔街33号的厨房。他二十四岁,疲惫不堪,浑身颤抖,身上的衣服仿佛沉重得令他不堪负荷。关于汉斯是否仍在演奏手风琴的问题,被理解为一个关于汉斯是否仍愿意帮助他的问题。马克斯的到来使胡伯曼家从一个贫困家庭住所变成藏匿之所,而罗莎必须吸收这份危险,同时不让日常生活在表面上发生变化。
这个家庭的第一反应之所以非同寻常,恰恰在于恐惧没有变成歇斯底里。罗莎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命令莉伊塞尔离开;对于一个以言语攻击闻名的女人来说,这种克制十分罕见。这种平静并不证明她没有感到恐惧,而是控制恐惧的方法。马克斯藏起来以后,胡伯曼一家必须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汉斯每周仍需要演奏几次手风琴,因为家庭需要那笔钱;停止演奏会引发怀疑。因此,藏匿一个犹太人要求罗莎维持一种外在的正常表演,而家庭的私下现实已经变得极其危险。
罗莎的回应务实而非戏剧化。她仔细分配食物,管住自己那张臭名昭著的嘴,并在那张人们熟悉的纸板般面孔之下形成更加温和的表情。这个变化令莉伊塞尔震惊,因为它揭示了罗莎身上被日常家庭摩擦遮蔽的一面——在危机中,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这个家庭失去了一个儿子,却获得了一个极度危险的替代者,而罗莎对马克斯的照料成为这场交换代价的一部分。她的勇气通过配给、沉默、日常惯例以及拒绝让恐惧支配每一个行动来表达。
公共表演与道德风险
罗莎对马克斯的保护,依赖于管理隐藏的家庭与公共世界之间的边界。在家中,她必须为一个遭到追捕的人腾出空间;在外面,她必须保留一个普通德国家庭的外表。这种矛盾尤其鲜明,因为纳粹德国通过僵硬的标签组织人们。在那个时代的德国,莉伊塞尔的棕色眼睛被视为危险,而附着在她父亲身上的“共产主义者”一词,则成为一个始终未获解释的标记,最终在她的理解中把家庭的损失、焚书和希特勒联系起来。面对这些分类,罗莎的行为坚持个人义务。
当七下敲门声击打希梅尔街33号的房门,一个声音呼喊着要人开门时,危险抵达了门槛。已经没有时间转移任何人。这一场景把罗莎完整的道德立场压缩成一场实际紧急事件——家庭隐藏的真相可能暴露,而屋内每个人都易受后果伤害。她此前的管教、食物分配和压制言语,并非无关紧要的家务细节;正是这些习惯使持续隐瞒成为可能。
同样的压力支配着空袭场景。警报尖啸,希梅尔街居民携带婴儿、相册、木箱、手提箱和书本匆匆赶往避难所,莉伊塞尔则把书夹在手臂与肋骨之间。汉斯甚至忘了带手风琴,却转身去救霍尔察费尔太太的手提箱。罗莎属于这个充满物品、恐惧和仓促移动的世界;在这里,普通物件成了人们拒绝放弃之物的尺度。公共街道上到处是注视者,而私人家庭则暴露在四面八方的审视之下。
关系与爱的形态
罗莎与汉斯的关系建立在对比而非相同性之上。他外在的稳定和音乐身份不同于她的直率粗暴,但两人共同承担家庭责任,也共同承担马克斯存在所带来的风险。他们的婚姻没有被感伤化;它被呈现为一种伙伴关系,其中勇气对汉斯而言可能表现为音乐,对罗莎而言则表现为受控的日常、配给或沉默。他们必须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使一切都已经改变。
罗莎与莉伊塞尔的关系兼具强制性与保护性。她用木勺和言语管教女孩,用带有蔑视意味的称呼叫她,却仍坚持让莉伊塞尔占据女儿这一亲密位置。罗莎死后,叙述者回忆起她曾使用“混蛋”和“母猪”等称呼,尤其用来称呼她所爱的人,这一表面矛盾由此得到澄清。她的词汇在表面上具有辱骂性,在关系功能上却标志着——这些人已经被她纳入了那片艰难而拥挤的依恋圈。
罗莎与马克斯的关系较少通过言语记录,却在道德上清晰无疑。马克斯抵达莫尔兴的第一晚起,她就是一个给犹太人提供食物的人;这一事实使她与包围家庭的种族和政治体系相对立。马克斯在她家中并非抽象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必须为之分配食物、承受危险并改变日常习惯的人。她的保护并没有消除恐惧,却阻止恐惧成为遗弃他的借口。
改变、死亡与重新评价
罗莎的改变并不是从邪恶转向善良。叙事揭示的,是一种原本就存在、却被她的举止遮蔽的善良。她的辱骂、愤怒和惹恼人的行为仍是其身份的一部分,但危机赋予这些特质新的框架。使她难以相处的那股力量,也帮助她承受压力。她能够命令莉伊塞尔离开,控制家庭物资,并维持一种可疑地普通的日常,因为她早已习惯通过直率的权威施加秩序。
轰炸摧毁希梅尔街之后,她的道德意义变得最为清晰。死亡遇见她时,莉伊塞尔并不在屋内,只有罗莎张着嘴睡觉,纸一样的嘴唇仍在移动。熟睡的身体让人想起那个衣柜般女人的公共形象,但叙述者拒绝让她停留在那里。罗莎富有弹性的头发散开,身体随着心脏的搏动起伏,而叙述坚持说她拥有一颗心——比人们想象中更大的心,里面储存着许多东西。这一形象把她表面的坚硬转化为隐藏情感的容器。
最终的重新评价,把罗莎先前的几项行动汇聚成一幅道德肖像。她曾将一件乐器绑在身体上,穿过漫长而月光皎洁的夜晚;她曾在一个犹太人抵达莫尔兴的第一晚毫不犹豫地给他食物;她还曾把手伸进床垫深处,将一本素描本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这些举动结合了忍耐、庇护与温柔。因此,罗莎的爱不应以言语的柔和程度来衡量,而应以她在世界让关怀变得危险时,为他人携带、隐藏、分配和取回了什么来衡量。
叙事作用与意义
罗莎发挥着一种刻意误导的表面作用。起初,她可以被理解为一个滑稽的暴君、家庭障碍,或一个由粗俗语言和身体严厉定义的女人。她后来的行为迫使人们重新解读最初的印象。她是一个立体人物,因为她作为令人不快的女人的表面身份,一次又一次让位于令人信服且具有后果的关怀行动。
她的性格还戏剧化地呈现了社会标签与生活关系之间的差异。周围的政治秩序把人简化为犹太人、德国人、共产主义者或党员等类别;罗莎的家庭生活则通过姓名、食物、习惯和义务恢复人的具体性。她的善良不是抽象的纯洁,而是在贫困、战争、监视、悲痛和匮乏之中作出的一连串冒险决定。
对于莉伊塞尔而言,罗莎证明了爱可以以笨拙的形式到来。这个寄养母亲的拥抱几乎让她窒息,她的语言造成的伤害常常多于安慰,然而罗莎仍以妈妈的身份把莉伊塞尔认作女儿。到最后,这一表面矛盾成为核心——罗莎·胡伯曼的心并没有隐藏在纸板般的面孔之下而缺席。它拥挤、受到保护,也比她的举止允许世人看见的更为广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