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革命

利莫诺夫

世界革命是爱德华·利莫诺夫反复寄托的政治理想;通过这一理想,他设想被剥夺者能够成为一股改造社会的力量。它最初表现为对边缘人群的国际主义声援,以及要求采取行动、而非止于会议和演说。后来,同样的变革欲望被重新塑造成国家布尔什维克政治——一场由局外人领导、以原苏联领土为目标的起义,而它日益受到选举失利、内部纷争和国家禁令的制约。

从国际主义声援到不耐烦

在纽约市,利莫诺夫通过卡罗尔接触到世界革命;这名年轻女子正在分发美国社会主义工人党的传单。她解释说,该党代表美国的托洛茨基主义者,主张世界革命。这个理念本就契合他对自己眼中一无所有者的本能认同——工人和少数族裔、阿拉伯人、同性恋者、无家可归者、吸毒者以及波多黎各人。他也支持列夫·托洛茨基,但又怀疑,在卡罗尔面前公开这么说会很尴尬,因为他对列夫·托洛茨基的仰慕并不妨碍他欣赏约瑟夫·斯大林。

卡罗尔邀请他参加声援巴勒斯坦的集会,并警告说集会可能变得危险。利莫诺夫对此满怀期待,但集会最终只有演讲,没有集体行动——参加者散去、回家,或继续分成小组交谈。革命目标的宣示与惯常政治实践之间的差距立刻显现出来。卡罗尔问他原本期待什么时,他解释说,他希望大家留在一起,弄到武器,袭击政府大楼、劫持飞机,或炸点什么。他的回答揭示了他衡量投入程度的方式——不看共同纲领或未来的一次会议,而看是否愿意把政治情绪转化为眼前的对抗。

他被卡罗尔和她的圈子吸引,也有个人原因。他缠着她,希望能和她上床,后来得知她有男朋友,便独自回到旅馆。然而,他仍继续参加美国社会主义工人党的会议,并答应分发传单。这个团体提供了他迫切需要的东西——归属于一个家庭的可能性。这种需求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他在认定成员们胆怯之后仍不断回来,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看到哈瑞奎师那教徒在公园里唱诵时,会短暂地想象自己加入他们。在这一早期经历中,世界革命既是一种意识形态承诺、一场行动幻想,也是一种寻求集体归属的方式。

革命英雄与失败者团体

对利莫诺夫来说,列夫·托洛茨基提供了一种政治命运范本,比他身边谨慎的美国运动更具吸引力。他欣赏列夫·托洛茨基革命言辞的直截了当,也记得《新俄罗斯词报》一位年长者讲述的故事——列夫·托洛茨基如何从一名在纽约一贫如洗的流亡者,变成乘坐装甲列车往返于各条战线的指挥官。利莫诺夫也想要这种翻天覆地的命运转变。相比之下,当地的托洛茨基主义者在他看来显得不够格——他们长篇大论地谈论受压迫的少数群体和政治犯,却在他眼中害怕街头、贫民区和穷人本身。

对边缘人群的声援,与对不够激进的盟友的蔑视之间的这种张力,成为他革命想象的一个决定性特征。在《失败者日记》中,他为这种想象赋予了集体形态。这个设想中的运动汇集了流氓、毒贩、散发妓院传单的人、孤独的博物馆访客、贫困家庭、退休者、不得志的艺术家、音乐家、作家、恋人,以及在工作、金钱或爱情上受挫的人。这份名单并未描绘一个纪律严明的政治群体,而是将遭受排斥、羞辱或欲望受挫的人聚集起来,再把这些处境转化为一种集体卓然不群的承诺。

在利莫诺夫设想的起义中,这群形形色色的人拿起武器、占领城市,并摧毁银行、工厂、办公室和出版社。他把自己置于他们的领头位置,期待既能领导众人,也能获得认可。因此,这个革命未来同时回应了两种匮乏——想象中的追随者将摆脱失败的人生,而利莫诺夫则将成为为他们的不满指引方向的人物。这一梦想的力量来自它所许诺的逆转——那些被视为社会残渣的人将成为历史的主角;但其核心意象也使暴力和个人荣耀与政治解放密不可分。

从普遍反抗到国家布尔什维克计划

后来的国家布尔什维克运动为建立革命共同体的愿望提供了组织和追随者。在该运动的代表大会上,数百人从俄罗斯各地赶来,尽管该党总共约有七千名党员。一些代表住在一处地堡,其他人则被安排在工人宿舍。寻找场地困难重重,因为场地方在警方干预后似乎纷纷撤回邀约;与会者还担心炸弹威胁、警察骚扰,或集会被直接禁止。代表大会最终如期召开时,利莫诺夫从代表们身上看到了多年努力的成果——他一直把该党的报纸带到火车站,供人带往主要中心以外的地方分发。

这次集会并非一场组织严密的国际无产阶级运动的实现。代表们被描述为来自外省的年轻人,他们囊中羞涩、前途渺茫,而该党赋予了他们生活意义、风格和理想。他们的依附令利莫诺夫感到自豪,但党内分歧已经产生重要影响。亚历山大·杜金的追随者偏爱宏大的历史和准军事参照;聚集在利莫诺夫周围的许多普通新成员则是摇滚乐迷和好斗者,对那种高高在上的法西斯历史毫无兴趣。扎哈尔·普里列平不喜欢那些关于自由军团的说法,并欢迎亚历山大·杜金最终离开、去创办地缘战略研究中心。维系该党革命联盟的,与其说是共同信条,不如说是对归属、反抗以及现存生活之外一种强力替代方案的共同渴望。

利莫诺夫告诉代表们,现在还不是国家布尔什维克在俄罗斯夺取政权的时候。他提议,不要与正教反犹主义者或斯大林的后代结成前景渺茫的联盟,而应在国家边缘地区采取行动,即那些苏联解体后被留在俄罗斯境外的领土。他把这些原加盟共和国中的俄罗斯人说成遭到遗弃、被剥夺的人,并举例称,拉脱维亚约有九十万人,乌克兰有一千一百万人,哈萨克斯坦有五百万人。他提出的行动方案是鼓励叛乱和分离主义共和国,并把波罗的海国家和中亚确定为目标。这是一次在规模和重点上的决定性转变——早先的梦想把全世界的边缘人群汇聚成一场普遍起义,而该党的纲领则把俄罗斯人的不满以及恢复俄罗斯在前苏联领土上的影响力置于革命行动的核心。当利莫诺夫号召志愿者加入他计划中的中亚之行时,一百只手举了起来,使这一提议成为集体热情清晰可见的时刻。

民主对抗与镇压

世界革命后来的政治表达,也必须面对民主话语和制度。在白宫对峙期间,数千名爱国者聚集起来反对鲍里斯·叶利钦。人群中有些人会被称为法西斯分子,但他们自称是宪政秩序的捍卫者,指责民主派打着民主的名义准备实行独裁。叛乱者中有鲁斯兰·哈斯布拉托夫和亚历山大·鲁茨科伊;两年前,他们还曾与鲍里斯·叶利钦并肩站在一起。利莫诺夫加入占领行动,整夜在各场会议之间奔走,与会者讨论、呼喊、饮酒、撰写公报并组建新政府。

凌晨三点,利莫诺夫得以面见亚历山大·鲁茨科伊,并称他为“同志总统”。将军因西方政府支持鲍里斯·叶利钦而显得不安时,利莫诺夫辩称,这不是政变,而是经民主选举产生的议会在抵抗独裁;西方为了坚持自己的原则,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一点。他敦促亚历山大·鲁茨科伊把注意力放在白宫内发生的事情上,并问他们有没有武器。这一幕显示,利莫诺夫如何针对一场正当性之争调整革命修辞——民主代表权的话语在一场参与者已准备战斗的对抗中成了武器。

国家布尔什维克后来为被监禁成员辩护,也使叙述者早先的预期变得更加复杂。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曾报道四十名该党成员受审一案;他们被指控占领并破坏总统办公楼,同时高喊反对普京。他们被判处长期监禁,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则称他们是勇敢而正直的人,能够给俄罗斯的道德未来带来希望。叶莲娜·邦纳也支持他们,尽管她对该党的名称有所保留。她们公开为其声援,表明理解该运动时,不仅可以关注它挑衅性的身份,也可以关注其成员遭受的对待以及他们对政府的反抗。对国家布尔什维克的解读不断变化,这使政治立场、镇压和捍卫公民自由成为理解革命反对派可能意味着什么的一部分。

当一项打击极端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法律赋予当局界定这些标签适用范围的权力时,活动空间进一步收窄。司法部告诉该党,这项法律直接涉及他们。利莫诺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会见部长,辩称该党既不极端也不法西斯,但后来当局拒绝批准其注册。他再次前往抗议,指出俄罗斯承认一百三十个政党,其中包括一些有名无实的组织,而他的党有七千名追随者。他警告说,如果无法取得合法地位,该党就不得不秘密组织;被推向这条道路的年轻人可能会转向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这番交锋并不能证明该党后来成了地下武装运动;它表明国家限制如何改变该党的政治前景,也表明利莫诺夫如何以进一步激进化的威胁反对禁令。

未有定论的革命愿景

该运动后来的轨迹凸显了革命抱负与政治成功之间的差异。曾把利莫诺夫、与他结盟后成为竞争者的卡斯帕罗夫等人聚在一起的“另一种俄罗斯”联盟,在总统选举中失利后不复存在。卡斯帕罗夫没有参选,利莫诺夫转而投身战略31运动;这一名称来自《俄罗斯联邦宪法》第31条,该条保障示威权利。在有三十一天的月份里,活动人士会聚集在凯旋广场;通常约有一百名示威者面对人数多出五倍的警察,另有数十人被捕。因此,利莫诺夫时常会在监狱里待上几天。该运动的行动方式已从想象中的武装起义和领土叛乱,转向在强大警力压力下反复举行、以宪法权利为依据的抗议。

利莫诺夫还试图建立反对派力量的全国性大会,与此同时,卡斯帕罗夫发起了自己的平台,并成为他的竞争者。两人的较量相对温和,而利莫诺夫则对自己的网站访客多于卡斯帕罗夫的网站感到满意。他继续从政,同时对文学创作的投入日渐减弱,他所在的运动也已失去早先的联盟。因此,革命理想最终没有促成夺取政权。它以变化后的形式延续下来——起初是全世界失败者起义的设想,继而成为国家布尔什维克的组织活动和地缘政治野心,最后则化为争取公开示威的运动,而反复出现的结果是逮捕。这个概念的重要性,在于它在承诺与限制之间的转变,也在于其中尚未解决的张力——利莫诺夫一方面声援被排斥者,另一方面又试图通过威权主义、民族主义和暴力的形式,使他们的反抗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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