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与政治忠诚的矛盾

同情者

同情与政治忠诚之间的冲突,是无名叙述者生活与供述中的主导张力。作为一名向上报告身边人情况的间谍,他有理由将他们视为敌人;但作为一个受贫困、混杂的归属感以及对他们世界的切身了解所塑造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们的失去视为自己的失去。他的政治工作仍在继续,但那些本可使一切变得简单的情感界限并不牢靠。

分裂的观看方式

无名叙述者一开始便以互不相容的身份界定自己——间谍、潜伏者、一个双面人,同时也是一个有两种头脑的人。他从两面看待问题的能力,起初似乎是一种美德,甚至是一点小小的天赋。回顾往事时,他认识到其中的危险——这不是一种他可以选择运用或搁置的能力,而是一种占据了他的力量。同情是这种不由自主的双重视野的一部分。让他得以服务于政治事业的同一种洞察,也使他难以仅仅把另一边的人视为事业的对象或敌人。

供述发生的环境,让这一矛盾有了具体的形态。1975年4月,在别墅破碎的玻璃墙与铁丝网之后等待战争结束时,他写作的房间仿佛他后来被关押的隔离牢房。他写给再教育营指挥官,但他的叙述却回到了自己曾经生活其间、奉命监视的人们身边。由此,忏悔的框架将政治证词与个人认同并置——他讲述自己的服务经历,却无法把监视对象叙述成陌生人。

报告沦陷,感受代价

北方战线崩溃后,南越将军带给无名叙述者关于撤退、城市陷落以及平民乘船逃亡的惨淡报告。在办公室里,叙述者偷偷拍下这些报告,交给自己的上线曼。这些情报服务于秘密使命——政权的衰败有利于曼招募他所投身的事业。然而,叙述者对这种衰败感到高兴,也只是有条件的。当报告描述人们死于干渴和暴露在外、遭自己的士兵抢劫或强奸时,他仍对他们心生同情,尽管他知道这种感受与自己的政治任务并不相合。

这种反应源自一种具体的认同,而非笼统的怜悯诉求。他的母亲曾经贫困,他也把自己视为她贫穷的孩子;从来没有人问过穷人是否想要战争。他想象那些流离失所的平民同样从未被问及是否愿意承受苦难。因此,使他为曼保存报告的忠诚,与他不愿将报告中受害者简化为敌人失败证据的心情并存。政权崩溃或许有利于政治胜利,但其人道代价无法被简单地转化为欢庆的理由。

模糊界限的传承

当再教育营指挥官质问叙述者为何用“我们”来称呼南方士兵和他奉命监视的撤离者时,叙述者将这种认同与自己的私生子身份联系起来。他明确否认私生子身份会自动带来同情;相反,他认为是温柔的母亲教会他,“我们”与“他们”之间的界线可以变得模糊。他自身的存在,源于女佣与神父之间的界限被逾越,或被允许逾越之后的一段婚外关系,这使僵硬的区分显得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这段背景并未抹消他的政治信念,也不意味着他声称所有阵营都毫无差别。它解释了为何忠诚无法决定他能够认同谁。叙述者可以充当鼹鼠,同时仍对自己监视其行动的人们怀有亲近感。他的供述一再揭示政治工作所要求的类别,与那些使人难以彻底安于这些类别的关系、记忆和脆弱之处之间的鸿沟。

跨越敌我界线的尊重

叙述者与一名南越军中尉的交涉,使这种张力具体呈现。为了让撤离队伍通过,叙述者先提出三千美元,相当于该中尉一个月的排薪水。中尉的妻子索要一万美元;最终双方谈妥五千美元,一半立即支付,另一半在机场支付。中尉接过信封时,本可以开枪打死叙述者,也可以让撤离队伍折返。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放他们通过,守住了交易;在叙述者看来,也保留了他最后一丝尊严。

叙述者避开目光,不去看中尉受辱的样子,并承认自己敬佩这个人,尽管他是自己的敌人。这份敬佩并不意味着他背离使命——贿赂是让队伍通过的手段之一,而叙述者仍是安排这一切的政治特工。但他的判断拒绝了忠诚可能引诱人作出的简单道德归类。他宁可敬佩敌人中最优秀的人,也不愿敬佩朋友中最糟糕的人。在这一选择中,同情并非另一套政治纲领,而是对政治忠诚施加的压力——它要求叙述者看见对手的操守,即使这样做会使他自身所属的阵营变得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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