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时间与流亡者的循环时间
同情者“西贡时间”与流亡的循环时间,指的是一种处境——流离失所不仅以远离家园的距离来衡量,也由一种无法顺畅向前流逝的时间来衡量。一座雕刻成故土形状的时钟,将这种矛盾化为实物——指针在南方转动,表盘环绕西贡,而它看似走错的时间,成了难民自身未定的年代顺序。无名叙述者意识到,流亡是一种被此地与彼处、现在与过去割裂的生活,归返始终在人们的想象中,却永远没有一个确切的日期。
流亡作为等待的地理
西贡陷落与流亡开端,或称解放,或两者皆是的周年纪念日,正是无名叙述者写信给姑妈的日子。这个周年纪念日并未提供一个简单的起点,好让人衡量新生活。相反,他在信中汇集一年来的苦难,从流亡者泪眼模糊的视角讲述一段历史;这一过程也勾起了他自己的泪水,使他陷入自己所说的记忆迷雾。连事件本身的称呼都不确定,映照出难民生活其中、尚未尘埃落定的时间——离去已经发生,但它的意义与终点仍未确定。
那一年由安置与分散所塑造。没有难民能够获准离开,除非有人担保新来者不会依赖公共救济。没有现成担保人的人,便向以前的雇主、曾经给他们提供建议的军人、旧情人、教会,甚至泛泛之交求助。有些人独自离开,有些人成家同行,也有些家庭被拆散。少数人被安置在温暖的西部气候区,那里让他们想起故乡;许多人则被送往遥远的州,州名对他们来说很难发音。他们把芝加哥、纽约、得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的名字读得变了样,让新的地理以一连串陌生距离的形式变得可闻。
离开营地前,难民们互换地址和电话号码,依靠难民间的传信网络,打听哪些城市有工作、哪里税最低、哪里救济最好、哪里种族歧视较轻,以及哪里有更多人与他们外表相似、饮食相同。他们想象中的网络遍及全国,却无法消除使成员彼此分离的官僚式分散。无名叙述者指出,如果获准继续待在一起,难民们或许能组成一个自给自足的聚居地,具备任何社会都会有的各种职业、信仰、政治立场与性情。他们被分散各地,无法让这个集体形成自己的政治声音。然而,他们仍在地下室、教堂、后院和海滩重新聚集,把共同生活的片段带到新的居住地。
让流亡显形的时钟
在南越将军与将军夫人的餐馆里,一座时钟挂在已败亡的越南共和国国旗与啤酒广告之间。国旗和海报都很熟悉,时钟却是无名叙述者从未见过的——一位流亡中的手艺人用硬木将它雕刻成故土的形状。指针在南方转动,数字则环绕西贡,形成一道光环。它的设计让失去的国家拥有了一张仍在运转的面孔,却也让这座城市成为时钟时间转动所围绕的中心。
无名叙述者起初以为时钟没有调准。将军夫人纠正了他——时钟显示的是西贡时间。两地相差十四小时,但这座时钟也使人难以判断究竟哪个地方才算标准时间。按照它的计时方式,错过时间的反倒是流离失所的人们。叙述者指出,他们与故土之间的距离有限,但要弥合这段距离所需的年数或许无穷无尽。因此,归返是组织他们生活的核心问题,即使他们根本无法给出答案。
这座时钟挑战了难民只是生活在两种文化之中的观念。他们也生活在两个时区——一个是他们被安置下来的现在,另一个则是仍然指引着他们的过去。这并非科幻小说中的向前或向后穿越。时钟将意义的运作机制袒露出来——那是一种循环运动。流亡并未让身处其中的人们稳步远离记忆、走向已然成形的新生活;它一再将他们转回失去的地方。这座木制故土既是计时器,也是这种悬而未决的运动的微型模型。
反复出现的时钟与未定的归属
同样的时钟又出现在留美记者桑尼的公寓里。无名叙述者发现它挂在餐桌上方,周围是打字机、文件和香烟的烟雾。它的存在将桑尼的居家空间与南越将军和将军夫人的餐馆联系起来——两处不同的室内空间,都以同一个以西贡为中心的时间为方位。时钟并非单纯装饰性的怀旧象征。在这两处场景中,它都让人们身处别处,却依然使那座失去的城市成为他们理解时间的中心。
这种重复也赋予了这一观念一种形式。时钟在另一间屋子里再次出现,就像流亡者在记忆和聚会中一次次重现,却没有让他们记忆中的家园复原。它反复出现,让过去来到当下,却无法使过去重新获得。小说并未把难民描绘成只是以一种稳固身份换取另一种稳固身份;他们仍被困在不同地点与时间层次之间,日常生活继续向前,而他们对家园的感受却不断绕回西贡。
离去与仍在前方的时间
在计划乘船离开的前一晚,无名叙述者和邦准备加入数以万计逃亡的船民。他们的路线以实际的时间和路程间隔安排——各家将如同短途出行般离开家园,乘巴士前往南边三小时车程的一座村庄,与一名摆渡人会合,再乘小舢板横渡到一艘较大的渔船上。无名叙述者、邦、逃亡船只的领航水手及其家人,将把一份密码和手稿放进防水背包里带走。这趟旅程意味着在空间中移动,却并不保证抵达,也无法保证摆脱时钟所代表的时间处境。
手稿成了他们带入不确定未来的一部分行李。无名叙述者称,这份手稿是他们对抗那些曾经替他们发声之人的自我表述尝试;他们与政委共享的密码,则取代了藏在背包夹层底部的黄金。这些物件让这次离去兼具物质与政治意义——逃亡涉及船费、路线、船只以及船舱中的危险,也涉及保存文字和秘密联络。这项计划并未被描绘成已经实现的归返,也不保证旅途平安。它是一项再次离开的决定,这一次,他们将驶向一处未知的港湾。
站在这趟航行的起点,流亡者仍然意识到,无论抵达何处,他们都可能不受欢迎。他们拒绝“船民”这个称呼所带有的居高临下,却也不声称自己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对有需要的人转身不顾。因此,他们的希望虽然谨慎,却并未熄灭——他们仍自视为革命者,如今正在寻找一场革命,并坚守着眼前想要活下去这一诉求。因此,“西贡时间”并未以时钟抵达某个终点作为结尾,而是以人们准备再次启程作结;他们将过去、对自身的讲述以及不确定的未来一同带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