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纯洁、哀悼与酷刑

同情者

白色——纯洁、哀悼与酷刑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视觉母题,其含义彼此交错、相互抵触。它唤起叙述者觉得自己无缘拥有的理想化纯真,成为他幻想中的哀悼与死亡意象,又在审讯室中被设计成一种心理胁迫工具。爆炸后,白色在医院中再次出现;它表面上象征洁净与康复,却反而凸显了他的孤立,以及被埋藏的记忆再度浮现。

欲望、纯真与哀悼

这个母题首先围绕拉娜逐渐显现出力量。在她气势十足地表演之后,叙述者在餐厅门厅走近她,新婚夫妇的一张巨幅照片正立在画架上。拉娜以艺术品鉴赏家那种不带感情的目光打量他,问他是否喜欢眼前所见。他回答时区分了她如今成为的女人与自己认识的那个女孩,并告诉她,她看起来就像他曾想象她会成为的那种女人。他们的交谈被将军夫人打断——她现身后抓住拉娜的手肘,把她拉向女盥洗室。这次打断让谈话悬而未决,而非得到解决。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拉娜不断出现在叙述者的幻想中,而且总是身穿白色奥黛。这身衣服使他想起一些男人偏爱的那些身穿白衣、天真纯洁的女学生,也唤起一种田园牧歌般的越南文化图景,而叙述者认为自己被排除在外。他说自己是不洁的,对他而言,不洁既是欲望,也是荒芜的命运。这种对照使白色不再只是传统美的中性标志,而成为一种理想化归属的意象,一种他无法据为己有的归属。拉娜在他的记忆与想象中的身影,动摇了这种理想与他自我认知之间的界线——在那座无名的梦中城市里,他与她相遇时,自己的影子般的另一面摇摆不定。

这种幻想并未给白色的含义定论。即使身处幻想之中,叙述者也意识到,这种颜色不仅意味着纯洁与纯真,也意味着哀悼与死亡。这种双重含义为意象蒙上不祥的意味——拉娜的白裙既可能象征珍视的理想,也同时承载着失去她的可能。这个母题让欲望与叙述者的被排斥感密不可分,也让人意识到,纯真的意象始终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中。

医院的白色围困

爆炸之后,叙述者在马尼拉的一家医院醒来,无法说话。一道白色帘子遮住他的病床;一条白床单盖着他;他身穿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医生记录了一级烧伤、吸入烟雾、瘀伤和脑震荡,但告诉他,考虑到他遭遇的危险,他的身体状况好得惊人。临床环境看似许诺着照护,叙述者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四周的白色,以及房间所隐瞒的一切上。

医生离开后,叙述者细数白色的天花板、床单和病号服,继而在心里坚持说自己并不好。房间里没有电视、书籍、杂志或其他病人,无法让他分心。时间流逝,孤独逐渐变成幽闭般的不安——空白的墙仿佛即将释放过去。在这里,白色并不只是医疗洁净或安全的标志。它是记忆可能浮现的空白表面,也是将他独自留在记忆面前的物理围困。

当天下午,四名曾扮演越共施刑者的临时演员来到医院。他们刚刮过胡子,穿着牛仔裤和T恤,看起来更像不知所措的难民,而非恶棍;他们带来一篮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和一瓶尊尼获加威士忌。他们的到访短暂打破了医院的孤寂,叙述者因他们认出他也是越南人而深受触动。但他们离开、酒瓶也空了之后,黑暗又把他带回过去的另一个白色房间。这一转变表明,医院的空白成了通往回忆的路径,而非阻挡回忆的屏障。

审讯室

叙述者记忆中的西贡国家审讯中心那间房,是刻意设计成白色的。克劳德指挥工人建造并粉刷房间时,叙述者就在现场。每一寸地方都是白色的,包括床架、书桌、椅子和水桶;餐盘、盘子、水杯和肥皂也都是白色的。囚犯只穿一件白色T恤和白色平角短裤。除了门,房间唯一的开口是一处供排污的小黑洞。白色并未让这个空间变得开阔或纯净——它的千篇一律凸显了囚禁,而黑色开口则标记出这个受到控制的房间无法抹去的身体机能。

克劳德的实验把视觉上的单调与寒冷、持续暴露结合起来。空调将室温维持在摄氏十八度;按照西方标准,这个温度算凉爽,对囚犯来说却冷得刺骨。头顶的荧光灯始终亮着,强加一种没有日常时间标记、持续不断的白昼。涂成白色的扬声器也构成了这套安排的一部分,随时准备在任何时刻播放音乐。因此,白色与温度、光线和声音共同发挥作用——这个受控环境意在软化囚犯,同时剥除可能帮助他辨认方位的日常变化。

囚犯在里面待了一周,叙述者才亲眼见到他。唯一的中断每天发生三次——一道小口打开,饭菜被推进来,包括米饭、一百克煮熟的青菜、五十克煮熟的肉和十二盎司水。叙述者通过视频画面看着他吃饭、用水桶洗漱、踱步、锻炼、躺下并用前臂遮住眼睛,以及堵住耳朵。囚犯堵住耳朵时,叙述者便把音量调高。这些细节表明,房间的白色是实际监视与控制系统的一部分,而不只是视觉隐喻。

声音、种族与共谋

克劳德让叙述者挑选一种囚犯无法忍受的音乐。叙述者选了乡村音乐,随后从一家深受白人士兵欢迎的西贡酒吧里的点唱机中,找来汉克·威廉姆斯的《嘿,美女》。他把这种音乐的声音与美国式的白人性以及种族隔离文化联系起来,并将它在那些酒吧中的地位与美国针对黑人的暴力联系起来。因此,这首歌把房间的配色延伸到了声音——囚犯不仅要面对白墙与白灯,还要承受叙述者所说的、会使人感到文化疏离的配乐。

克劳德任命叙述者为首席审讯员,并把击垮囚犯当作他审讯课程的毕业考试。叙述者挑选音乐,通过摄像机监视囚犯,并在看到他试图堵住声音时调高音量。他并非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尽管他意识到囚犯几乎不可能逃脱这一切,自己仍参与了这场实验。因此,白色与酷刑的关联也使叙述者牵涉到压迫性空间的制造之中,而不是让他作为评论者置身事外。

含义分裂的母题

在这些场景中,白色随着环境而变化,却始终无法稳固地与纯真联系在一起。它出现在拉娜的衣裙上时,承载着叙述者对理想化文化归属的渴望,而他的梦境也同时将其标记为哀悼与死亡。在医院里,白色伴随着身体幸存,却加深了孤独,并预示着过去将再度归来。在克劳德的房间里,白色则通过寒冷、持续不断的灯光、监视与音乐,被蓄意塑造成压迫性的存在。从想象中的衣裙,到临床病床,再到刻意打造的牢房,这一变化把个人欲望与制度性暴力联系起来,却没有将这些经历混为一谈。

这个母题的力量源自这种不稳定性。同一种颜色可以许诺纯洁、暴露排斥、暗示丧亲之痛,也可以帮助构建酷刑环境。它反复出现,也塑造了叙述者面对记忆的方式——医院的白墙让他想起自己曾协助实施审讯的那间旧房。白色由此将私密幻想与战时实践联系起来,把看似空白的表面变成一份记录,呈现出有关纯真、受害与责任的相互冲突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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