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难民身份与同化

同情者

流亡、难民身份与同化呈现为一种集体处境,其形成受到失去家园、政府政策、经济需要,以及努力在离开的国家所无法触及之处维系生活的影响。对于越南难民来说,抵达美国并非只是用一个家园取代另一个家园——他们因此失去国籍,社区四散,并被迫在适应美国生活与维系和越南的联系之间寻求平衡。叙事沿着这条张力展开,从难民营和接收担保延伸到四散的社区,最终走向再一次危险的海上离别。

从国家沦亡到难民身份

难民的流离失所始于个人丧亲和国家崩溃之际。抵达关岛后不久,无名叙述者帮忙把杜克放上担架;医护人员用白布盖住他和林,然后将他们带走。在阿桑营,邦陷入木僵,成千上万的难民在他们周围哀号。次日,西贡陷落的消息通过电视画面传到营地——直升机从屋顶撤走人们,随后共产党军队在总统府上升起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旗帜。晚餐时,难民对烤鸡和四季豆感到陌生,这种身体上的轻微不适,标示着更宏大的政治断裂。无名叙述者意识到,难民已经成为无国籍者,不再是一个主权国家的公民。

次日,林和杜克合葬。他们的死因在官方记录中被写成一颗来历不明的子弹,这让邦饱受折磨,不知子弹究竟来自敌方还是友方。他纵身跳进敞开的坟墓,无名叙述者也爬进去安抚他。两人合葬,以及无名叙述者对教子的哀痛,使流离失所与切身的丧失密不可分——难民离开的不仅是一个国家,也带着那些即使抵达安全之地仍无法厘清的死亡。

难民营体系提供庇护,却也标志着重新安置的第一阶段。在关岛待了几天后,这群人乘客机转往圣迭戈的彭德尔顿营;在那里,营房取代了许多难民在关岛住过的帐篷。无名叙述者把设施条件的改善描述为美国梦所许诺的向上流动的证明,但营房同时也是学习美国风俗的训练营。难民要靠接收担保人才能离开——担保人必须保证他们不会依赖社会福利体系。无名叙述者的前任教授艾弗里·赖特·哈默为他安排了东方研究系的文书工作,向以前的老师筹款,并帮他弄到一张前往洛杉矶的巴士票、一处汽车旅馆的住宿、一笔唐人街附近公寓的押金,以及一辆二手的一九六四年福特汽车。

四散安置与社区营造

重新安置并非整个社区共同踏上的一段旅程。有些难民独自离开,有些以家庭为单位离开,还有些家庭被分配给不同的担保人,送往不同的目的地。许多人被送到名字和读音都很陌生的州。离开难民营之前,难民们互换地址和电话号码,建立起非正式的联络网络,以打听哪里有工作、福利待遇和较低的税收,哪里种族歧视不那么严重,以及哪里有更多人和他们一样分享食物、外貌相近。无名叙述者把这称作难民电报系统——实用信息成了他们在一个把自己四处拆散的国家里寻找彼此的手段。

四散安置也使难民无法形成一个规模庞大、自给自足的聚居区。无名叙述者想象着一个小西贡,囊括社会的各种人群——政客和士兵、银行家和工程师、厨师和清洁工、神父和佛教徒、爱国者和叛徒、有才之士和普通人。然而,难民们只能在地下室、教堂、后院和海滩聚成规模较小的团体,自带食物,而不去价格昂贵的摊位购买。他们的社交生活依靠本地社区维持,但那个想象中的集体仍被官僚决策拆散。

食物使这种失落变得具体可感。难民试着重做熟悉的菜肴,但由于依赖中国市场,食物带上了无名叙述者所说的、难以接受的中国味。鱼露,尤其是富国岛出产的珍贵品种,既是越南菜肴不可或缺的部分,也是文化区别的标志;难民们怀念它。无名叙述者把别人对鱼露气味的嫌恶反过来指向那些评判者——越南难民被当成身上有鱼腥味的人,而他们却觉得奶酪的气味令人作呕。在拥挤的厨房餐桌旁,鱿鱼干、故事和回忆帮助维系社区,尽管食物只能不完整地唤起过去。熟悉的事物以改变后的形式留存,使回忆既带来慰藉,也证明旧日生活已经消逝。

工作、家庭与不平等的同化

同化的压力渗透到不同世代和家庭角色之中。无名叙述者描述了前南越军官沦落到远低于原有军衔的工作——一位前将军卖披萨,一名上校当清洁工,一位曾驾驶直升机的少校成了修理工,一名饱经风霜的上尉做快餐厨师。一名幸存的中尉成了送货员。在无名叙述者看来,他们受挫的自尊、经济上的不安全感和对文化改变的恐惧,汇聚成他所谓的同化癌症。他们的孩子比父亲更快掌握英语,妻子们找到工作后,也不再符合男人们对她们的理想化回忆。男人们可能把普通的家庭变化理解为美国生活污染了他们的家庭。

肥胖少校的经历表明,经济生存可能依赖一些并不等同于直线上升的策略。在加利福尼亚州,他当加油站员工,拿现金工资,以便符合领取福利的资格;他的妻子则在血汗工厂缝纫。她因为仔细检查廉价的缝线而患上近视。少校抱怨贫困和家庭压力,同时也在务实地适应——他每周工作七天,步行上班,并利用幽默和公众对他的同情说服加油站老板雇用他。他们的双胞胎是在一家人待在难民营期间出生的;护士询问名字时,夫妻俩慌乱之下给孩子取了美国名字菠菜和西兰花。这两个滑稽的名字既体现了听起来像美国人的压力,也显露出父母试图让孩子在他们眼中严酷的国家里变得强壮,却不知该如何着手。

无名叙述者的道路与少校不同。哈默的担保让他获得受教育和文书工作的机会,而一家慈善教会担保邦,并聘他兼职做清洁工。邦领现金工资和福利;他曾在一场由美国决定的战争中作战,所得报酬微薄,因此认为领救济比拿勋章更实在。他的军事技能——跳伞、背着沉重负荷长途行军和精准射击——在平民生活中显然没有市场。这种对比表明,难民的适应不只取决于个人努力,也取决于每个人能够获得的具体担保人、工作和支持网络。无名叙述者得以继续求学和报道,而邦在洛杉矶的生活则因哀痛、低薪工作和依赖公共援助而愈发受限。

流亡作为时间与记忆的处境

一座雕刻成越南形状的时钟,浓缩了难民与家园的关系。它的指针以南方为枢轴,表盘则把西贡置于中心。无名叙述者从中看见一件为这样的人制作的物品——他们与失去的国家相隔多少英里可以量度,但返乡或许会被无限期推迟。因此,界定流离失所的问题不仅是难民住在哪里,还有他们什么时候可能回去。这座时钟让故土作为一种图像可以随身携带,同时强调真正的归返仍遥不可及。

无名叙述者对在美国第一个年头的叙述,也让记忆成为集体的,而不只是私人的。在一封讲述难民四散生活的信中,他描述了苦难故事如何与实用信息一同流传,小型聚会又如何维系社区。但这些网络无法恢复一个团结的社会世界。难民带着对故土的记忆同行;距离、环境变化,以及重现熟悉生活时手边材料的不完美,都改变了这些记忆。因此,同化既不是完全融入,也不是简单抵抗——难民工作、寻求援助、抚养子女、熟悉新的地方,同时仍以那个失去的国家来组织自己的生活经验。

船民与未竟的离别

小说结尾时,无名叙述者和邦正准备再次离开越南,这一次他们是从胜利的革命中逃出的难民。他们计划用一段关于叔叔葬礼的暗语联络一位摆渡人,再搭乘小舢板和一艘渔船,预计载上一百五十人。领航水手警告说,几乎所有人都得躲进拥挤不堪的船舱。众人带着一份密码和无名叙述者的手稿,放在用防水材料包裹的背包里;这些文字被称为一份见证,也是他们试图亲自呈现自身、而不把这项工作留给别人的努力。

无名叙述者对“船民”这个称呼心存戒备,认为它居高临下,还暗示这一群人所谓原始、可怜。他们当中有准备逃亡的儿童和成年人,有着不同口音和肤色,也有许多因华人身份而遭迫害的中国难民;其中还包括已经在再教育营取得学位的人。他们的处境各不相同,尽管集体标签可能把他们压扁成同一种形象。无名叙述者并未否认,难民若能抵达安全之地,或许也会转身离开那些不受欢迎的人,但他不让这种可能抹去他们的希望。他们仍自认是革命者,如今寻求一场尚未到来的革命。结尾许下的生存承诺使流亡成为未竟之事——逃离仍无把握,但活下去以及为自己发声的权利,仍是迫切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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