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身份与种族归属
同情者《同情者》中的混血身份与种族归属,不仅由无名叙述者的越南母亲和外国父亲塑造,也一再通过侮辱、殖民标签、官僚分类以及他人对谁算美国人的判断强加于他。他的经历在个人遭拒与实际寻求社群之间展开,显示混血身份可以有多种称谓,却无法因此被整齐地归入任何一种称谓。
源自殖民历史的称谓
无名叙述者从小就被叫作私生子,即使屡次听到这个称呼,仍会感到受伤。这种侮辱把他的血统贬为污名——他的母亲是本地人,父亲是外国人,而这两种出身都不能决定他归属何处。撤离事件结束时,这个称呼对他的困扰已不如他对自己仍然会有反应这件事来得强烈。痛苦并非只是童年的记忆;它至今仍在影响他。
现有的标签各自承载着历史。法国殖民者把像他这样的人称作混血儿或欧亚混血儿,而叙述者则追溯说,“欧亚混血儿”一词是英国人在印度创造的。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军事存在又催生了另一个合成词“美亚混血儿”。他认为这个词不适合用来称呼自己,尽管他明白美国人为何可能把他误认作自己人。委婉语“生命的尘埃”把外国士兵的孩子归为一类;《牛津英语词典》则提供了较冷淡的称呼“非婚生子女”,法律称他为非婚生子。他的母亲称他为心爱的孩子;相比之下,他的父亲根本不称呼他。每个词都声称是在描述他,但也都揭示了命名背后的社会权力与情感代价。
法国殖民世界仍可见于叙述者与法国居民的交往之中;失去帝国之后,他们仍留在西贡。在体育俱乐部,他们用旧法语街名追忆往昔,并以昔日统治者的自信指使本地雇员。他们看着叙述者,仿佛在检查他的护照。他的混血血统并未让他顺理成章地进入他们的社群,反而使他成为怀疑的对象;在这道边界上,他们仍自认有权制定规则。
介于不同类别之间
南越将军、曼和邦不会嘲笑无名叙述者混杂不清的血统。南越将军看中他的能力,选他加入幕僚,即使他所做的工作可能逾越合法与非法的界线。这种接纳与陌生人强加给他的身份形成对照——在这段关系中,能力可能比血统更重要。这并未抹去叙述者的种族历史,却给了他一个不由侮辱定义的位置。
在美国,哈默教授让他把一张纸对折,一边列出自己的东方特质,另一边列出西方特质,以此盘点自我。这个练习把内在的分裂变成明确的分类方案,仿佛身份可以分装进两栏。无名叙述者问,如果他是欧亚混血儿而非美亚混血儿,结果会不会不同,哈默教授回答说不会。这番对话揭示了两者之间的落差——叙述者在意不同标签之间的区别,教授却愿意把它们视为可以互换。教授的方案或许能给学生一种审视自我的方法,但对无名叙述者而言,它也有重现自身声称只是在记录的二元划分之虞。
他的美国身份并未终结归属问题。等他遇见电影导演的助理时,他已经有了驾驶执照、社会安全卡和外侨居留许可,英语也说得十分流利。尽管如此,他仍怀疑助理因为他是亚洲人而把他视作外国人。他记得自己做外国留学生时,感到的自卑反而较少,因为外国人的身份让他天然就是客人;在美国,法律和语言方面的凭证也无法阻止他被人按种族误认。他还意识到,自己承受着几乎必须把英语说得完美的压力——亚洲人说话带口音会招来嘲笑,而白人说几句亚洲语言却可能赢得赞赏。在他看来,流利的英语可以为他赢得信任,也能让美国人更容易把亚洲人想象成自己人,但无法迫使他们这么做。
流亡、工作与社群
流亡者离开营地后,归属问题便成为集体议题。他们的安置依赖担保人,而担保人理应避免难民依赖公共救济。无名叙述者的前任老师哈默教授为他担保,替他安排了东方学系的文书工作,并向以前的老师募款。这些援助支付了他前往洛杉矶的巴士车费、汽车旅馆住宿费、唐人街附近的公寓押金以及一辆二手福特车。随后,他通过当地教会为邦寻找担保人;拉蒙牧师答应为他担保,并充当名义上的雇主。到了九月,两位朋友重聚,但他们的立足点仍不稳固——邦在教会做夜班清洁工,领取现金并接受福利;叙述者则用剩下的援助金购买基本的家用必需品。
叙述者在西贡陷落一周年之际写的信描述,担保只是分散安置的开端。有些难民举家离开,有些独自离开,也有些家庭被分配给不同的担保人。许多人被送往名字和读音都让他们感到陌生的州。离开营地前,他们互相交换地址和电话号码,建立起非正式的难民网络,以便寻找工作、比较税收和福利待遇、寻找种族歧视较少的地方,并辨认出人们长相和饮食更相似的社群。叙述者想象一个自给自足的越南人聚居区可能会包含什么——工人和专业人士、宗教社群、不同政治立场,以及各种各样的社会人物。然而,官僚体系的分散安置使流亡者无法继续聚居,形成一个规模可观的统一社群。
无论他们落脚何处,都会重建规模较小的集体生活,在地下室、教堂、后院和海滩聚会。食物成为衡量他们把故乡带入流亡生活有多困难的一种方式。他们依赖中国市场,烹制熟悉的菜肴;味道相似得足以唤起往昔,却又不同得足以凸显失去的一切。叙述者特别提到,他们找不到合适品种的鱼露。这样的聚会保存了习惯与记忆,却无法复原这些习惯所唤起的祖国。社群为流离失所提供了一个真实但不完整的答案——人们找到了彼此,而食物与地理环境却提醒他们,重聚并不等于归返。
跨世代的种族化处境
肥胖少校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生活显示,流亡如何重塑工作和家庭,也重塑国家身份。他曾是国家警察特别支部的分析员,负责追踪中文通信,也熟悉堤岸的食物;如今,他在蒙特利公园的一家加油站领取现金工作,以便符合领取福利的资格。他的妻子在血汗工厂做缝纫。他们的双胞胎出生于营地;护士问孩子叫什么名字时,他们给孩子取了美国名字“菠菜”和“西兰花”。他们慌忙从卡通片和电视广告词中选出这两个名字,但少校把希望寄托在这些名字上,盼望孩子在这个被他视为弱者和胖子难以生存的国家里强壮健康。家中新取的名字并不意味着他们顺利融入新生活,而是表明父母自己感到处境不安,因此承受着为下一代做好准备的压力。
在整个流亡社群中,昔日士兵也通过对同化的忧虑来理解家庭的变化。他们失去了军衔和地位,眼看孩子学英语比学母语更快,妻子也开始从事有薪工作。叙述者指出,怀旧重塑了他们对妻子的记忆。这些焦虑表明,一个家庭内部的种族与文化归属体验并不一致——父母的失落感与孩子的适应可能朝着不同方向拉扯。
邦以更鲜明的政治方式表达了这种失落。他说,这些昔日士兵是美国先答应拯救、后来又实际救走的人,但他们感到自己被剥夺了男子气概和发言权。叙述者明白邦愤怒的力量,却不认同他对退伍军人的评判;他理解这些人为何相信自己曾经英勇。这番交锋把流亡中的种族化依赖与美国干预的历史联系起来——难民在美国岌岌可危的处境,与把他们带到美国的战争密不可分。
未有定论的归属状态
无名叙述者的身份无法靠选择欧亚混血儿而非美亚混血儿来解决,也无法靠把自我划分为东方与西方特质来解决。每种命名体系都简化了一种由家庭、殖民历史、语言与迁徙共同塑造的人生。他在西贡和美国的遭遇背景不同,但都表明,归属在一定程度上由那些自称有权对他分类的人决定。
本书将这种个人的不确定性与难民生活的物质条件并置。担保人、工作、唐人街附近的住所、非正式网络以及熟悉食物的重拾,都能建立实际的归属形式;但没有一样能保证他被周围社会接纳,也无法让因分散安置而破裂的社群重归完整。因此,混血身份并未被呈现为一道只要找到正确标签便能解开的谜题。它是自我认知与他人强加的类别之间持续不断的协商;流亡使这种协商更加艰难,而承认一个人不止于这些类别的关系,则让它得以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