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的宿命论式顺从

奇鸟行状录

兽医宿命论式的顺从是一种根本信念——命运借由个人选择发挥作用,而且往往伪装成个人选择。从幼年起,他右脸颊上醒目的蓝色印记便使这种信念变得切身;而家人的撤离以及新京动物园前途未卜,则为这份信念赋予了当下的历史背景。他的顺从并非单纯无所作为——他是个能干、果断的专业人士,却无法相信自己的决定完全出自自身。

印记与外在力量之感

从幼年起,兽医便觉得有一股外在力量掌控着自己的生活。他或许将这种意识与右脸颊上的蓝色印记联系起来,那印记似乎使他有别于周围所有人。小时候他憎恶它;其他孩子的嘲笑和陌生人的注视会让他希望自己死去,他甚至想象着把身体上有印记的部分切除。然而,随着年岁增长,他逐渐接受了印记不会消失这一事实。这种逐渐适应的过程塑造了他对命运的顺从——起初,这只是他既无法解释也无法消除的身体差异;后来,它成了他理解人生的一种途径——人生受制于他无法掌控的力量。

这并非偶尔出现的迷信,而是一种赋予他经历以规律的信念。大多数时候,命运就像安静、单调的低音,给日常生活的边缘染上色彩,却不引人注意。不过,平衡偶尔会毫无缘由地发生变化,使命运的力量变得势不可挡。兽医无法查明这些变化的起因,也找不到其中的规律。变化来临时,他几乎被顺从之感压得动弹不得,只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放弃计划,任凭自己随流势而去。在他的理解中,命运要取走属于它的那一份;在它得到所要求的东西之前,他无论做什么、想什么,都无法改变局面。

意志与专业能力

兽医的宿命论并不意味着他缺乏决断力或能力。有人说他比大多数人都果断,而且会贯彻自己的决定。他是一名出色的兽医,也不知疲倦地从事教育工作。在学校时,他成绩优异,并被选为班长;在职业生涯中,同事认可他的能力,晚辈也敬重他。这些细节使人们通常认为宿命论者消极或无能的印象变得复杂。矛盾并不在于行动与不行动之间,而在于他有能力采取行动,却无法把行动视为完全出自自己。

即便某个决定曾短暂地让他满足于自己行使了自由意志,事后看来,也可能像是早已安排好的。兽医认为,命运会把自己的意图伪装成个人选择,布下诱饵,引他做出注定要做的事。他自认为完全独立作出的决定,仔细审视后,却往往涉及无关紧要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作出决定。他把自己比作名义上的国家元首,只能奉摄政王之命在文件上盖皇室印章,并将自己的处境比作满洲国的皇帝。这一比喻使他对自主权的理解不只是个人层面的,也是政治层面的——显而易见的权威,正如看似自由的选择,都可能掩盖真正支配事件的力量。

家人的爱与分离

兽医深爱妻子和女儿,甘愿为她们去死;他常常想象这样的牺牲,甚至从想象中的死亡里感到一丝甜蜜。然而,他的爱并未消除那种分离感。有时,他回到家看见她们,会觉得她们是独立的人,自己与她们并无真正的联系;她们仿佛属于一个遥远、与他隔绝的地方。他也意识到,自己并非完全独自作出选择才有了她们,不过这种认识并未减弱他无条件的爱。对他来说,挚爱与疏离并存,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矛盾,几乎像是人生中设下的陷阱。

妻子和女儿离开时,这一矛盾变得具体可感。按计划,她们乘坐的火车应该已经抵达釜山,在那里,一位任职铁路部门的堂亲会为她们提供住处,直到她们登上前往日本的运输船。兽医怀念早餐时她们的声音,也怀念醒来时她们的身影;家中的住宅已成了一处空荡荡的官邸,他不再觉得自己属于那里。与此同时,孤独使他对当下命运的感受变得异样清晰。家人离去后,他能用骨骼和血肉感受到命运,仿佛分离移除了日常牵系,而那些牵系曾在某种程度上遮蔽其力量。

新京动物园中的命运

独自留在动物园的住所里,兽医的世界似乎变得简单了——眼下,他只需考虑照料动物。在他的理解中,他与命运独处。这种内心的简化,恰逢1945年8月新京政治权威瓦解之时。日本关东军、苏联军队、共产党军队和国民党军队或许都在争夺权力,但在兽医看来,城市真正的统治者是命运,个人意志则无足轻重。

动物园本身早已让这种信念有了具体而可怕的形态。兽医认为,命运前一天饶过了大象,却埋葬了老虎、豹、狼和熊。他无法知道接下来哪些生命会得到宽恕。这不仅是个人问题——他相信,同一股非个人力量曾支配脸上的印记、他的决定以及他与家人的分离,如今似乎也在整座城市和他照料的动物之中运作。他的宿命论无法预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是一种面对结局的方式,而他相信,没有哪个人能够掌控结局。

兽医出去准备动物们的晨间饲料时,以为不会有人来上班。然而,两个约十三四岁的中国男孩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候。他们是前一天在场的中国工人派来的;那些工人以为他一个人无法照料动物,尽管政治局势的变化让日本人和其他人照常往来变得岌岌可危。兽医询问他们的名字,两个男孩都没有回答。他给每人两块饼干,便让他们开始干活;三人一起推着一辆骡子拉的车,从一个笼舍到另一个笼舍,分发适合各种动物的饲料,并给它们换水。清洁工作则简化为快速冲洗,因为动物园已经关闭,不会有游客抱怨气味。这一幕并未消除兽医关于命运支配事件的信念,却让这信念与微小而实际的照料和帮助并列呈现;这一切发生在不确定之中,而非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