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tty
安妮日记Kitty是安妮·弗兰克在日记中倾诉的想象中的朋友,是一位文学意义上的知心人,使私人记录呈现为持续不断的对话。安妮选择这个名字,是因为她想写下的不是单纯罗列事实的文字,而是向朋友倾诉的内容。在关于学校、犹太人生活受到的限制、恐惧、渴望和日常作息的日记中,这种称呼建立起稳定的联系——尽管Kitty并未被描写成会作出回应的人。日记从私人写作变成安妮希望出版的书,随后又经历了几个编辑版本,这使这份亲密的倾诉成为作品公共历史的一部分。
知心人的创造
安妮谈到自己与朋友相处时也感到疏远,以此解释她为何需要Kitty。她有仰慕者、疼爱她的姑妈和舒适的家,但她觉得,与朋友相处时的话题始终停留在日常闲谈上。她无法开口谈论最重要的事情,也怀疑这种缺乏亲密感的状况会不会改变。日记正是对这种缺失的回应——在那里,她或许可以倾诉那些无法在平常交往中分享的内容。
为了让这种想象中的友谊更具体,安妮决定不只是像大多数人那样记录事件,而是把日记本身当作朋友,并给这个朋友取名Kitty。她知道,读者若不了解背景便读她的故事,需要先了解一些她的生活情况;但她最核心的做法并非试图写一部不带个人色彩的编年记录,而是创造一个倾诉对象,让自己能够持续讲述思想与经历。
这种区别塑造了日记的语调。安妮以“亲爱的Kitty”等直接称呼开启日记,随后从当天的琐事转入反思。这个名字让日记在主题和境况不断变化时仍保持连贯——以友谊口吻开始的谈话,既能容纳一段关于学校的叙述,也能容纳她觉得没有人可以真正交谈的感受。
持续进行的对话
早期日记展示了这种称呼如何容纳普通少女生活的种种细节。1942年6月,安妮告诉Kitty,父母外出、姐姐玛戈特去打乒乓球时,家里很安静。她说起自己对这项运动的热情,以及她和另外四个女孩组成的俱乐部“北斗七星减二”。这个名字源于她们误以为北斗七星有五颗星;发现实际有七颗后,这个错误便成了俱乐部名称中的玩笑。她们常在瓦格纳家打球,之后去绿洲或德尔斐吃冰淇淋,这两家店允许犹太顾客光顾。
这段轻松的叙述,同时展现了限制如何束缚女孩们的选择。在另一篇六月日记中,安妮写道,犹太人被禁止乘坐有轨电车后,她在酷热中步行。从学校走很远到扬·卢伊肯街的一位牙医那里,使她回到课桌前时几乎睡着;她提到牙医助理的善意,也指出渡船仍是犹太人唯一可以使用的交通方式。通过向Kitty倾诉,安妮得以用同一种语调写下日常的不适与受到的排斥,而不把任何一方变成脱离日常生活的抽象陈述。
这种形式也让藏身处以外的消息,作为安妮讲给可信赖听众的内容进入日记。杜塞尔医生到来时,带来了朋友和熟人被带走,以及军车挨家挨户搜寻犹太家庭的消息。安妮写下这些消息所传递的危险,也写到得知自己关心的人身处险境、自己却无力相助时的痛苦。在之后一篇日记中,她讲到驱逐、家庭离散、荷兰基督徒的儿子被送往德国,以及战火波及各国。与如此大规模的苦难相比,秘密附楼的居民似乎算是幸运;然而,他们的安全处境使安妮质疑,战后无法帮助他人时,他们为何还会操心未来的衣服和鞋子。Kitty想象中的倾听者角色,容纳了安妮所处的庇护房间与她听闻的外界苦难之间的张力。
境况变化中的见证者
随着日记继续,安妮带给Kitty的内容不断变化,但Kitty始终是倾诉对象。1943年7月,安妮记录了大楼里的一次入室盗窃。彼得发现仓库门和街门都开着;居民们遵守遇到此类危险时的规则,保持安静、不用水,并在八点前穿好衣服。这段叙述从早晨当下的不确定,转向解释盗贼是用撬棍撬开门的。熟悉的称呼将安全威胁纳入安妮需要诉说的又一段经历,而非让它打断日记个人化的声音。
到了十一月,语调转向思念与不安。安妮写信给Kitty,说汉内莉·戈斯拉出现在她的梦中,穿着破衣,显得瘦弱而疲惫。朋友的形象成为日记中牵动情绪的焦点;安妮可以向Kitty倾诉这份痛苦。想象中的知心人并不能消除分离,但倾诉本身让恐惧与思念在记录中有了安放之处。
安妮对交谈的渴望,也具体体现在她决定去找彼得这件事上。1944年1月,她向Kitty解释,自己想找个人说话的渴望日益难以忍受,于是决定让彼得担任这个倾诉对象。填字游戏给了她留在彼得房间里的借口;两人隔着桌子坐着,彼得坐在椅子上,安妮坐在长沙发上。她看出他害羞而不知所措,想邀请他谈谈自己,却发现自己想象提问比开口提问容易。这段文字展现了安妮与Kitty之间已建立的坦诚,与她面对面交流时仍然感到的迟疑之间的反差。
到了二月,安妮告诉Kitty,她从早到晚都在想着彼得,入睡和醒来时脑海中也都是他的身影。她思索两人是否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同,并把自己与母亲之间的隔阂感,同她对彼得与母亲关系的看法联系起来。因此,日记中的私人倾诉对象不仅陪伴安妮面对外部危险,也陪伴她努力理解依恋、孤独和亲近的可能性。
从私人倾诉到出版文本
Kitty的作用不仅体现在日记所记述的场景中,也属于日记的创作过程。安妮于1942年6月开始写日记,最初是为自己而写。听到流亡荷兰政府成员赫里特·博尔克斯坦在伦敦广播中呼吁收集战时信件和日记并将其公开后,她决定以自己的文字为基础准备一本书。她重写并编辑日记,删去自己认为不够有趣的段落,又凭记忆补充内容,同时继续保留原始版本。后来,《批判版》将未经编辑的第一版日记列为甲版,将安妮修改后的文本列为乙版。
安妮还为计划写进书里的人物设计了化名,起初考虑用安妮·奥利斯,后来考虑用安妮·罗宾作为自己的名字。她的父亲奥托·弗兰克最终决定以家人的本名出版,同时遵循安妮对其他人的安排。因此,资料表明,Kitty属于一项由作者创作并修订的计划——这个称呼是安妮在考虑未来读者时塑造的日记的一部分,并非后来编辑添上的名字。
安妮被捕并去世后,奥托从甲版和乙版中选取内容,编成较短的丙版,并于1947年出版。选材受到荷兰出版商丛书形式和当时惯例的影响——有关安妮性意识的段落被删去,对她的母亲和秘密附楼其他居民不利的段落也被删去。这些决定影响了读者最初读到的、写给Kitty的日记内容,但这个名字和对话形式仍是作品吸引力的一部分。
奥托于1980年去世时,将安妮的手稿留给了位于阿姆斯特丹的荷兰国家战争文献研究所。在对日记的真实性展开调查之后,该研究所将各个版本连同关于家人、逮捕与驱逐、安妮笔迹以及相关文件和材料的研究一并出版。安妮·弗兰克基金会后来委托米里亚姆·普雷斯勒编制面向普通读者的增订版。该版本在奥托原先选编的内容之外,补充了安妮甲版和乙版中的材料,篇幅约增加百分之三十,同时保留早期版本。经历这些阶段,尽管文本内容和编辑框架不断变化,Kitty这一亲密的称呼仍是清晰可辨的一条线索。
这一称呼的意义
Kitty并不是拥有独立生平、留下回应记录的独立人物。她的重要性在于安妮赋予日记的沟通作用——她是想象中的朋友,使安妮得以倾诉那些普通友谊似乎无法容纳的内容。这种选择让日常观察、私下的不确定感和对迫害的见证并存于同一种声音之中。日记可以从乒乓球俱乐部充满玩笑的名字,写到犹太人行动自由受到的限制;可以从对外界人们的担忧,转到渴望建立更亲密的人际关系,而不放弃写给某个人的书信形式。
这种称呼也标示了写作当时的境况与日记后来的流传之间的距离。安妮起初为自己写作,之后为了出版而修改;奥托编辑的版本缩减并重新编排了内容,后来的版本则恢复了她早期版本中的段落。在日记从私人知心倾诉变成公开出版的书籍这一过程中,Kitty始终是想象中的收信人。由此形成的并非真实的往来,而是一段持久的文学关系——安妮选择以朋友的名字称呼日记,使它成为一个能够讲述、保存她的经历,并最终让他人阅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