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成功的幻象
幻灭《文学成功的幻象》指把公众认可与艺术成就混为一谈,把备受赞誉的形象与凭实力赢得的声誉混为一谈。通过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小说展现了赞誉如何迎合野心,同时掩盖作家尚未付出的劳动,以及安排其成功的各种利益。吕西安返回昂古莱姆,使这种幻象变得具体可见——报纸赞扬的作品还未能充分面世,夜间的小夜曲似乎为他加冕;与此同时,他的家人却看见了庆贺无法抹去的失败与危险。
文学才华与道德弱点
在写给伊芙·塞沙尔的信中,达尼埃尔·达尔泰兹冷静地剖析了吕西安的潜力与成就之间的差别。吕西安曾把一篇抨击达尔泰兹著作的评论带给他,并坦承自己无法说服自己发表这篇文章,尽管拒绝发表会危及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尽管如此,达尔泰兹还是帮他完成了这次攻击——亲自修改文章,并同意发表。因此,吕西安一时的悔意并没有阻止他参与伤害,而达尔泰兹的协助也使这一事件成为衡量文学界种种妥协时格外令人不安的一例。
达尔泰兹的判断并非认为吕西安缺少诗才,而是认为他没有把才华转化为持续的创作。他区分了具有诗人气质的人与诗人——吕西安耽于梦想而不善思考,躁动不安而缺乏产出,又容易被表象与炫示吸引。依照这一判断,他的性情会随处境改变。某一刻他或许勇敢,另一刻却可能怯懦;他或许会在愤怒或幸福时写出佳作,却又可能对自己曾经渴望的成功无动于衷。这种不稳定,使赞誉难以成为衡量他能否持续有所成就的可靠标准。
同一封信还将这一弱点与塑造吕西安公众生活的选择联系起来。抵达巴黎后,他受一位年轻人的影响;此人处理文学困境的经验与机敏令他眼花缭乱。达尔泰兹认为,吕西安太容易钦佩别人,容易被辉煌生活的诱惑迷住,而且总想逃避障碍,而非克服障碍。他预言的未必是吕西安会主动犯罪,而是他可能接受一桩已经安排好的罪行,分享收益,却不承担风险。在这幅画像中,文学成功的前景之所以危险,部分原因在于吕西安想要成就的表象与享乐,却缺乏足以支撑成就的自律与道德力量。
没有信任的赞誉
吕西安回到家人身边时,赞誉无法恢复他已经失去的尊重。伊芙和母亲仍然爱他,但她们的情感已经改变——她们怜悯他,在他失败之后仍照料他,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他当作全家的骄傲而信任。大卫·塞沙尔在家中备受尊崇,吕西安则是“尽管如此,依然被爱”。这一差别很重要,因为信任受损后,亲情仍然存在。家人的举止、目光和语气传达出对吕西安的看法,与达尔泰兹的判断相呼应;曾经期待他为全家带来荣耀的心情也已消失。
这种信任的丧失带来了实际后果。家人不告诉他大卫藏身何处,担心他轻率的性情会危及藏身之处。吕西安夸口说自己能够弥补过错、拯救大卫时,伊芙警告他不要插手——他们的对手过于老练而又诡诈。吕西安自信自己曾与巴黎人交锋,伊芙却以沉默提醒他,他已经败下阵来。他在家中的遭遇,就此检验了他的自我形象与那些深知他的行为造成何种代价之人的判断之间的差异。
吕西安仍用那个曾误导他的尺度来解读家人的不信任。他认为,无论在巴黎还是在家中,成功都不可或缺,并把母亲和妹妹贬作无法理解自己的小市民。他没有意识到,家人耐心克己的生活一直在承受由他亲手造成的后果。彼此疏远并不只是金钱或地位之争——叙述展现了当一段关系曾经看似毫无隔阂时,情感与信任仍会因细微的怠慢而变得脆弱。伊芙仍爱她的哥哥,但爱并不能恢复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曾经,一个眼神或一句话就足以让他们心意相通。
人为营造的外省凯旋
当地报纸的赞扬,似乎为吕西安带来了他渴望的认可。报纸把昂古莱姆描绘成一位新诗人与散文作家的故乡,将他与其他地区的名家相提并论,并赞扬《雏菊》十四行诗集与《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然而,伊芙立刻察觉到一个关键的矛盾——《雏菊》十四行诗集甚至还没有出版。因此,文章在读者尚未接触到它所赞扬的作品之前,便已信誓旦旦地予以称颂。她也知道报纸归科安泰兄弟所有,他们可以在报纸上刊登文章;他们正借梅蒂维耶之名追究这家人的责任,同时企图从大卫的发现中获利。对她来说,报纸的态度突然逆转——从当地的敌意与诽谤转为极尽夸张的赞美——是值得怀疑的理由,而非令人安心的保证。
吕西安却把文章视为外省人自豪感的证明。他想起小城镇可能如何热情庆贺一位前途可期的年轻人,并把市民的钦佩本身当作充分解释。这种对比揭示了兄妹二人如何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解读同一迹象——伊芙追问突然出现的赞誉对谁有利,吕西安却将其视为对自己文学地位的认可。这些赞誉尤其具有说服力,因为它们赋予了他梦寐以求的公众身份,尽管它们既没有消除围绕报纸的疑点,也没有证实尚未出版的诗集实际受到怎样的评价。
到了晚上十一点,庆贺化作一场小夜曲——镇上的乐声与驻军的乐声交织在一起,人群聚集在穆里耶广场。吕西安出现在妹妹的窗前,向同乡们致谢,并说自己激动得无法继续讲话。人们高呼《查理九世的弓箭手》的作者、《雏菊》十四行诗集的作者,以及吕西安·德·吕班普雷;三顶花冠和一束束花从窗外抛了进来。这一幕为他呈现了文学凯旋的可见仪式,但其中的物件也使这场交换显得过分工整,近乎有来有往——老塞沙尔指出,吕西安送给公众雏菊,自己也收到了花束,同时还说,他倒宁愿收到一万法郎。
欢呼声掩盖的真相
叙述者明确指出,伊芙只是有所怀疑的那场凯旋,实为小克洛一手安排。叙述将此事拓展为对公众荣誉的讽刺,并指出,喝彩往往出自与受颂扬者无关的原因,而且需要善于幕后操纵的人从中配合。在昂古莱姆,这场庆祝并非读者对已完成文学作品所作的自发裁断。它是在各种利益与野心交织的环境中安排的一场盛事;小克洛参与了一次宴会,并将在宴会上正式求娶自己的监护对象,而周围的社交圈也已因政治恩宠与个人晋升而躁动起来。公众盛况为吕西安戴上桂冠,但叙述引导读者关注策划这场盛事的人。
尽管如此,吕西安仍把这场小夜曲当作真挚的喜悦来体验。他拥抱母亲和妹妹,觉得这份荣誉抹去了许多悲伤。伊芙和母亲却看到了另一面——独处之后,她们发现他已经忘了自己的不幸,甚至也忘了她们的不幸。这一幕并没有否定他的快乐,而是展现了认可所带来的强烈情感如何轻易掩盖它无法挽回的后果。家人的反应与吕西安的喜悦同时存在,但对他们而言,两者已不再意味着同一件事。
因此,这种幻象不只在于一个糟糕的作家受到赞扬,或一份报纸刊登了虚假的说法;它还在于把显眼当作证据,把刻意安排的热情当作敬重,把公众的赞许当作修复。吕西安的文学声望在一座小城中高涨,受到赞誉的诗集却仍未出版;与此同时,他最亲近的人仍不信任他,甚至向他隐瞒大卫的藏身之处。小夜曲带来了成功的感受;叙述对这场盛事如何被制造出来的揭示,以及家人谨慎克制的反应,则展现了受到庆贺与赢得信任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