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理想与幻灭

幻灭

青春理想与幻灭,体现在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对文学荣耀的渴望,与大卫·塞沙尔对工作、友谊和发明的耐心投入之间的对照中。他们的希望既不是简单的幻想,也不是稳妥可靠的指引——贫困使成功变得迫切,情谊将两人的抱负联结在一起,而进入上流社会的前景则显露出慷慨之情如何轻易掺入算计。在这个早期阶段,幻灭并非已然完成的坠落,而是理想内部的一种压力,揭示出追求卓越而不屈从于世俗规则有多么困难。

对未来的共同憧憬

昔日同窗重逢时,吕西安正濒临一个极端的抉择;贫困和洛梅奥狭窄的人生前景已令他精疲力竭。大卫每月给他四十法郎,并提议教他做印刷所工头,尽管实际上他并不需要工头。这番务实而刻意慷慨的提议使吕西安免于绝望,也为两人重续的友谊奠定了物质基础。他们的情谊既源于相似,也源于差异——两人都觉得自己能拥有更广阔的未来,也都将对方的才智视为一种承诺,足以证明眼前的困苦未能识得他们的价值。

他们的天赋似乎指向截然相反的方向。吕西安的父亲起初鼓励他投身自然科学,但他一心渴求文学上的卓越;大卫虽有适合诗歌的沉思气质,却转而倾心于精密科学。两人都帮助对方设想前路。吕西安传授父亲关于将科学应用于工业的构想,大卫则向他展示如何通过文学扬名致富的新途径。相互鼓励由此发展为精神上的兄弟情谊,支撑它的信念是——即使两人的才能迥异,也依然能够共同开创未来。

这个未来既靠努力,也靠想象来建构。大约三年间,两位朋友阅读了席勒、歌德、拜伦、沃尔特·司各特、贝采利乌斯、戴维、居维叶和拉马丁等重要作家与科学思想家的作品。他们一再开始自己的创作,又搁置,再重新动笔,尽情施展青春的精力而不知疲倦。贫困始终如影随形,但专注于艺术与科学,使他们暂时忘却贫困,并想象自己正在为未来的声名奠定基础。他们的理想主义自有其纪律——它不仅意味着期待伟大,也意味着为此辛勤劳作。

贫困、忠诚与不对等的付出

这些抱负的物质代价并未由吕西安的家人平均承担。他的母亲和姐姐伊芙·塞沙尔靠微薄的收入以及夏洛特夫人的少量进项生活;她们的年收入合计约八百法郎,家中大部分开销都用在吕西安身上。她们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的未来。大卫了解她们的付出和对这位年轻诗人的期望后,与伊芙越走越近,并选择共同承担这家人的牺牲。对他而言,吕西安已成为自己认定的兄弟;他对朋友的爱也变得远超寻常的相互扶持。

这种不平衡十分重要。大卫钦佩吕西安的才华,也纠正他的错误,但他自己的沉稳使他甘愿付出多于所得。他把自己看作耐心耕作的牛,把吕西安看作翱翔的鹰——一个生来适合持久劳作,另一个生来适合展翅飞翔。这个比喻表达了情意,也预示着两人关系中的压力。大卫的恒心使吕西安的抱负得以实现;吕西安的俊美、胆魄与躁动不安,则赋予他一种影响力,而大卫几乎甘之如饴地接受了这种影响。因此,实践中的共同理想从未真正建立在平等伙伴关系之上;它依赖大卫愿意扶持并宽容这位他期盼着飞黄腾达的朋友。

野心渗入理想

第一次严峻的考验,出现在吕西安考虑自己在巴热东夫人身边的位置时。他爱她,却也看到她的社会地位可能成为自己向上攀升的途径。他想取悦她,同时也渴望摆脱贫困;叙述将这种结合描绘为一种典型处境——年轻人的私人情感受到社会野心的挤压。吕西安说服自己,他的盘算是为了友谊——他写了一封长信,写满十二页又誊抄三遍,讲述父亲未能施展的天才、家中的贫困、伊芙的善良,以及大卫在科学方面的才华。他请求路易丝·德·巴热东像帮助自己那样帮助大卫,并说自己希望大卫也能分享他的成功。

这封信将忠诚写得动人,却也显露出野心如何把忠诚纳入自己的目的。吕西安想提携大卫,同时也在试探巴热东夫人能否接纳这位一直支持自己的朋友。当他设想大卫进入她的社交圈时,外表和社交从容与否的问题随之浮现。大卫的才智与价值,并不能保证贵族沙龙会认可这些优点;吕西安预想到嘲笑,也预料到女主人的评判。恰恰在吕西安试图慷慨行事之时,慷慨之情与社会算计之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

幻灭初现

写完信后,吕西安开始后悔这番请求。回到洛梅奥后,他想象着世间无情的规则,也想到财富会给野心带来怎样的优势。他已经将一只脚踏上自己希望借以向上攀登的阶梯,此时抽身似乎代价不小。与此同时,对简单生活的记忆强烈地涌回心头——大卫高尚的援助、母亲在贫困中的尊严、伊芙耐心而优雅的品性、自己未经世俗污染的童年,以及他仍认为清白的良心。这种冲突并未化解为一条确定不移的原则。吕西安在两种想法间摇摆——成功应凭天才赢得,抑或接受一位可能助他飞黄腾达的女士的帮助。

他的判断变化构成了这一概念的核心戏剧性。吕西安一度告诉自己,与其靠一位女人的恩宠向上攀升,不如凭成功冲破贵族和资产阶级社会的阶层;他以拿破仑为榜样,拒绝自己的算计。然而,他如此轻易地在善与恶之间来回摇摆,说明这番放弃尚未成为稳定的道德成就。青春的希望仍然鲜活,但其纯真已受扰动——世俗使向上攀升显得不可避免,而攀升的手段也开始改变原本应由它们服务的情感。此时的幻灭,是对这种压力的觉醒,并不意味着吕西安已终于摆脱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