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业与道德腐化
幻灭《新闻业与道德腐化》所呈现的新闻业,并非单纯为出版而写作,而是一套将判断、名声与文学劳动变成可交易资产的商业体系。它的腐化通过日常依赖逐渐成形——编辑掌控进入报刊与领取任务的机会,书商维护已有名望,剧院和作者付钱求取好评或缄默,而初出茅庐的作家则逐渐明白,印在纸上的意见可以出售、篡改,也可以用来伤人。新闻业因此成为一种既以其力量吸引吕西安·德·吕班普雷、又因其实践使他疏远达尼埃尔·达尔泰兹圈子理想的职业。
职业及其道德考验
在关于吕西安前途的争论中,新闻业既是通往影响力的道路,也是对作家品格的威胁。达尼埃尔·达尔泰兹警告说,记者的生活让享乐与工作持续对立,而对文学作品命运的支配权,尤其可能诱惑一个追求才华横溢与骤然成功的人。富尔让斯·里达尔同样担心,一旦声名与人脉到手,吕西安便会抛下昔日朋友。警告所指并不只是记者会说谎——这种职业能够把背叛朋友纳入工作方式,因为一句机敏的话伤害朋友的能力,并不亚于伤害对手。
米歇尔·克雷蒂安进一步区分了一时冲动犯下的过错与根深蒂固的商业做法。在他看来,朋友或许能原谅一时激情所致的错误,却无法原谅一个人蓄意拿自己的思想与灵魂做交易。吕西安问自己能否只短暂涉足新闻业,卖掉诗作和小说后便抽身离开。莱昂·吉罗认为,这种自我保护的打算与吕西安自称的为人方式并不相容。这番对话将道德危险归结为一种选择——小说并未把新闻业描绘成每位作家都无法避免的污点,而是将其呈现为一个奖赏能够诱使野心勃勃的人,明知故犯地认同一种妥协身份的机构。
报纸如何制作
小说为这套体系展现了一个有形的工作场所。在外省的昂古莱姆,印刷仍依赖木制印刷机、皮革墨球和铸字用的石板;这些老旧设备将文学生产与体力劳动和世代相传的行当联系起来。相比之下,巴黎的新闻业被描述为在街头、作家房间与印刷作坊之间拼凑而成,时间往往在夜里十一点到午夜之间。报纸不是一位作者独自完成的成品,而是一连串劳动与决策的结果,写作只是其生产过程的一部分。
吕西安首次尝试出售历史小说《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展示了手稿尚未送到读者面前,获取出版机会就已经受到限制。在维达尔与波尔雄拥挤的书店里,他请求与书商交谈,并推介小说。维达尔解释说,商号主要经营代售书籍,只有作者已经有了名气时,才会自费出版;他们偏好的严肃出版物包括历史著作和摘要。吕西安坚持说自己的题材严肃,但这个说法无法冲破商业门槛。这一幕揭示了一种反复出现的不平等——新作家必须先有名声,而出版原本可能帮助他建立名声。
一名报社职员让吕西安看到了这门生意的另一种尺度。作家按栏领取报酬,费率因才华而异;一栏有五十行,每行六十个字母,不计空格。这种直白的计算,与报刊自称的权威并列呈现。新闻业能够塑造公众舆论,但它日常的计量单位是行数、稿酬与任务,而作家的生计取决于能否争取到足够的这些工作。
卢斯托讲述依赖关系
艾蒂安·卢斯托从内部解释这门职业。他耗尽家人的援助、尝试过其他工作,又把一部匿名小说以两百法郎卖给多盖罗后,认定新闻业是自己唯一能够谋生的办法。他曾做了六个月没有报酬的临时撰稿人,忍受别人声称他的文字会吓跑订户,尽管他相信那些文字正在赢得订户。与吕西安交谈时,他为菲诺的报纸撰写林荫大道剧院的评论,几乎拿不到直接报酬。
他的收入来自一张间接付款的网络。剧院经理给他戏票,由他转卖;书商寄来书,期待他加以评论,而他会留下副本出售;商家为文章付费,有时即便文章嘲讽他们的产品也照样付钱。卢斯托举出化妆品和药品的例子——制造商会为一篇讽刺文章支付二十或三十法郎。这种安排使赞扬与批评之间的界线变得不稳定——两者都可能对付款者有用,而名义上独立的评论,也可能充当广告或施压手段。
同样的依赖关系也支配着文学批评。卢斯托说,如果某书商提供给报社的书太少,即使那家书商出版了一部杰作,他也必须对其加以抨击。大型出版项目可能付钱给记者,以避免遭到攻击。演员也会花钱买赞扬,而更精明的人甚至会花钱买批评,因为他们最害怕的是无人谈论。一篇可以在别处回应的敌意评论,可能比单纯的赞扬更有价值,而争议本身也能抬高名声。因此,卢斯托把自己的工作描述成对名声、剧院前途与商业利益的交易,而不是对书籍和演出的中立评价。
他告诉吕西安的数字让诱惑变得具体。卢斯托说,这份工作每月给他五十埃居,而一部小说可以带来五百法郎。他设想,如果弗洛里娜的成功帮助他成为主编,吕西安就可以接手自己负责的林荫大道剧院评论。按每栏三法郎、每天一栏计算,三十栏每月可给吕西安带来九十法郎;出售书籍和戏票,则可能使预计收入提高到两百法郎。再为菲诺的周刊写一篇付费文章,还能进一步增加收入。这些只是卢斯托提出的收入估算,并非保证,但如此精确的数字让这份工作显得诱人——新闻业把摇摇欲坠的文学抱负,变成了由专栏、戏票、书籍和预期稿酬构成的时间表。
把关、修改与名声制造
报刊内部的权力集中在掌控任务分派与出版的人手中。卢斯托描述了菲诺如何从贫困中崛起,拥有一家估值十万法郎的报纸,获得可观的年收入,并持有一家新周刊的股份。他把菲诺的成功当作证明,说明作家的才华并不能单独决定工作条件。若获准加入,吕西安就得奉命抨击时便抨击,奉命赞扬时便赞扬;报纸还可以提供平台,反复攻击选定的对象。因此,报刊的影响力既关乎编辑权,也关乎个人关系——它能制造名声、惩罚敌人,或让一桩怨愤反复获得公开声势。
吕西安在势力强大的书商多里亚那里遇到另一道关卡。当吕西安试图向他推介《雏菊》时,多里亚起初的反应仿佛一个无名作者连与他交谈的资格都没有。卢斯托出面干预,才为吕西安争取到一次面谈。后来,多里亚谈到文学荣耀需要多年坚持,也会让书商面临十万法郎的盈亏风险,随后却把吕西安的手稿退还给他。吕西安表面镇定地离开,手里拿着卷起的手稿,而多里亚还在谈论报纸。这一幕展现了文学成名的承诺,与掌控作品能否获得商业支持的商人所作决定之间的距离。
编辑介入也能颠覆作者以为自己已经完成的事情。吕西安在昂比居喜剧院看完一出情节剧后,写了一篇刻意尖刻的评论,原本想借此检验报刊是否有能力毁掉好戏、捧红坏戏。次日清晨,他发现那篇评论在夜里被软化了——分析仍然保留,结论却转而支持演出。这次改动揭示了创作与出版之间的鸿沟。吕西安检验了自己的批评力量,却发现作品到达读者手中之前,别人就能改变它公开呈现的意义。
妥协与更广泛的道德经济
卢斯托为这门行当辩护,依据的是它带来的回报。他告诉吕西安,事业成功或许会带来进入剧院、受邀参加聚会、结识时髦人物的机会,最终甚至让他获得将自己的意见强加给整个法国的权力。吕西安质疑一项拟议中的商业安排所涉及的妥协时,卢斯托却把良心贬作人们用来对付别人、而非约束自己的武器。他的现实论调把物质需求与道德相对主义结合起来——稳定薪水和更大平台的前景,让道德顾虑看起来像一种负担不起的奢侈品。
小说把这种压力与以家庭责任、而非职业晋升为中心的劳动和扶助形式相对照。伊芙·塞沙尔准备辛勤工作,让吕西安负担得起她认为能为他打开致富之路的生活;而大卫·塞沙尔警告说,巴热东夫人世界里的奢华,或许会削弱吕西安持之以恒地工作的兴趣。后来,家中只剩两千法郎,其中一半必须用于维持印刷生意,大卫在伊芙接受牺牲之后,拿出一千法郎给吕西安。这些情节并未将吕西安的选择全都归因于新闻业,却展现了他追逐人脉背后的经济利害——正是他人的劳动,支撑着新闻业承诺给予回报的那些野心。
这一概念的力量就在于这种对照。新闻业确实掌握影响公众注意力的力量,但通往这种力量的道路受付款、资助、修改与排斥威胁所左右。卢斯托坦率揭示,腐化是一套交易体系,而非某个惊天罪行;吕西安的经历则表明,年轻作家多么容易把接近影响力误认为拥有独立性。报刊能够制造成功,却也能把作家的判断变成自己所掌控市场上的又一种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