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辟时期的自由主义
幻灭《复辟时期的自由主义》所呈现的并非仅仅是一套政治信念,而是一种充满争议的力量,其影响力通过报刊制造,也通过报刊消耗。在小说中,自由派反对势力能够将一场虚构的争议转化为对政府的公众压力;保王派则以同样的方式反击,增加人身攻击,并使审查制度重现成为可能。制造政治效忠看似强大力量的同一套党派机制,也可能抛弃最新加入、最引人注目的追随者。吕西安从自由主义转向保王主义,让这种不稳定性在个人层面显现出来。
作为报刊策略的政治反对
在一次聚会上,菲诺称自由党缺乏攻击政府的素材。他提出的补救办法是付费出版一份主张恢复长子继承权的小册子。这场宣传将诱使读者怀疑宫廷在这一提议背后隐藏着阴谋,把继承问题转化为对政府的指控。小说并未将这一计谋呈现为原则的自发表达——菲诺把它交给费利西安·韦尔努撰写,安排多里亚出版,并坚持对此保密。埃克托·梅兰说,这个议题符合他自己的观点,但菲诺警告说,他所属的党派可能会指责他损害党派利益。
这一情节将信念与政治利用区分开来。一种论点可能属于作家的信念,却仍会因为不利于党派而遭到拒绝;反过来,一场争议也可能因为有助于反对派策略而被制造出来。菲诺的提议依靠公众的猜疑,而非秘密计划的证据。按照他的说法,报纸和小册子不只是报道政治冲突——它们还能提供暗示,使冲突获得力量。党派眼下缺乏有效诉求,反而成了制造诉求的契机。
菲诺用风险不对等来描述这种力量。他认为,如果内阁进入报纸的竞技场,报刊就能推动争端发展,并使政府的回应反过来成为对政府不利的因素;如果政府因此动怒,争议就能被激化,公众对政府的支持也会减弱。按照这种说法,报纸几乎没有什么可失去,而掌权者却有许多利害攸关之处。克洛德·维尼翁的回应将这种不平衡视为政府已把思想的主导权拱手让给记者的证据。他把记者比作耶稣会士,却指出他们没有耶稣会士的信仰、坚定目标、纪律或团结,这一比喻既体现了报刊的影响力,也指出它缺乏连贯的治理伦理。
报复与审查制度的危险
莱昂·吉罗把自由派报刊置于一场更广泛的冲突之中。他说,政府、宫廷、波旁王朝和专制派系或许在镇压法国大革命的手段上意见不一,却都希望压制报刊。保王派和内阁派报纸,包括《觉醒报》和《白旗报》,已经创办起来,意在回应自由派报纸所刊登的诽谤、侮辱和嘲弄。吉罗反对自由派的这些手段,但他认为新办的保王派报纸不过是在报复,而非提供有原则的替代方案——它们以伤还伤。
在吉罗看来,相互攻击所造成的后果并不止于任何一方取得眼前的胜利。报纸读者并非平均分布,他预测左派会拥有更多订户。在这场竞争中,读者较多的一方能够把自己说成爱国而光荣的一方,同时把对手描绘成骗子和人民的敌人。一旦侮辱和人身攻击成为公共争论中被认可的权利,双方相互运用这些手段,就可能使各自谴责的做法变成常态。由此,报刊让指控站得住脚的能力也要付出代价——党派报复可能使滥用手段成为公共辩论中的惯常特征。
吉罗以一项政治预测结束警告,而非声称预测已经成为事实。他预言,随着争议扩大,在贝里公爵遇刺之后出台的限制性法律和审查制度一度解除,如今或许会重新实施。他还担心,公众会接受自由派的暗示,认为波旁王朝意图攻击法国大革命带来的物质成果。他认为,这种看法最终可能促使人民驱逐波旁王朝。因此,这一情节既展现了自由派新闻业威胁王权的力量,也暗示它助长的升级可能招致国家重新控制报刊。
吕西安的转向与党派脆弱性
当达尼埃尔·达尔泰兹和他的朋友们因吕西安转投极端保王派而与他对质时,这种危险变得迫在眉睫。达尔泰兹提醒他,他曾为自由派报纸撰稿,也曾攻击浪漫派、右翼和政府。达尔泰兹认为,如果吕西安转而为自己过去反对的人辩护,就会显得是为了私利而反复无常,并玷污自己的品格。吕西安回答说,他的理由属于更高层次的思想,而且目的将证明他的所作所为是正当的。当吉罗解释这场更大冲突及其可能带来的代价时,吕西安坚持说,自己并非朋友们眼中那个轻率的诗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相信自己会得到一种自由派获胜也无法带给他的好处。
叙述后来进一步展现了这一转变所带来的社会后果。吕西安曾是狂热的自由派和伏尔泰派,如今却成了热烈的保王派和浪漫派。在政治和文学阵营因强烈敌意而紧密交织的时代,这种转变使他站到了自由派所憎恶的人群之中。他与马丹维尔的交往——据说只有马丹维尔为他辩护并爱戴他——使问题更加复杂。小报把两人捆在一起,给吕西安扣上“小犹大”的帽子,称马丹维尔为“大犹大”,指控他曾把佩克桥交给外国军队,尽管这一指控未必属实。吕西安开玩笑说自己把桥交给了驴子,以嘲讽回应指控,却无法消除政治污名。
敌意也带有个人和职业色彩。费利西安针对吕西安和马丹维尔写下恶毒文章,而叙述者将他的恶意与他嫉妒吕西安在上流社会的成功联系起来。吕西安昔日的同伴曾以为这位诗人即将飞黄腾达;如今,他所谓的背叛又被添油加醋,附上了种种加重情节。他的奢华生活虽然空洞、建立在种种期望之上,却进一步激怒了那些怨恨他想象中的马车排场、也不满他在旺多姆街炫耀的人。报刊攻击源于政治立场转变、文学竞争、嫉妒和对社会野心的怨恨,而非单一分歧。
党派生活与小说的批判
叙述者将这一时期的派系仇恨与后来的社会风气作对比——在后来的环境中,评论家或许会毁掉一位作家的书,随后又向他伸出援手,并期待他接受和解。在那个后来的世界里,拒绝友谊本身就可能使作家显得虚荣、可憎或难以相处。早先的情景则更为严酷——有些保王派和自由派冒险在同一座剧院相遇,敌视的目光和挑衅可能将一点轻蔑变成争吵。叙述者把政治分裂与浪漫派和古典派的冲突并列,称两者以不同形式呈现着同样的仇恨,并以国民公会时期相关的暴力作为衡量其激烈程度的标尺。
这一对比展现了这一概念的双重面向。自由主义是一种反对力量,能够使君主制暴露于公众猜疑之下,但政治报刊并非承载原则的中立工具。各党派利用它传播论点、报复对手,并决定谁会被视为爱国者、叛徒或公敌。吕西安的命运展现了这一过程所造就的联盟何其脆弱——曾经支持他崛起的党派世界,在他改变阵营后转而反对他。因此,小说对复辟时期自由主义的描写,同时也是对政治影响力如何被制造、如何助长围绕审查制度的斗争,以及其人间工具如何迅速遭到抛弃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