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与幻灭

幻灭

《幻象与幻灭》概括了吕西安·德·吕班普雷早年经历中的一个反复转折——赞誉与欲望使他相信自己注定要成为诗人,而巴黎则以金钱、外表、地位和社会嘲弄考验他的自我形象。这种幻灭并非来自单一的顿悟,而是逐渐累积——吕西安为了想象中的未来舍弃对家人的依恋,随后才发现,他原以为会欢迎自己才华的城市,竟能让他感到自己是个外省人、一贫如洗、孤立无援。

想象中的自我如何形成

吕西安的自信受到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滋养。路易丝·德·巴热东赞赏他的诗作,承诺让他以诗人的身份安身立命,并把桂冠描绘成对他们预期将遭受的世间苦难的补偿。她的话使他的野心显得不仅可能实现,而且已经得到认可。叙述者将这番鼓励与他从母亲、姐姐伊芙·塞沙尔和大卫·塞沙尔那里得到的赞赏并置——他身边的人不断把他自己安放其上的基座抬高。他们的爱意是真实的,但也支撑着一个尚未受现实考验的吕西安形象。

当路易丝提出巴黎是一个才华能够找到资助者、获得关注并得到报酬的地方时,想象中的未来便有了具体形状。吕西安想象受人敬仰的人们欢迎他,书商为他的手稿慷慨解囊,而他的作品只要抵达这座城市便会名声大噪。他还想象这趟旅程会让路易丝完全属于他,并使他们得以共同生活。因此,巴黎同时成了文学市场、社交乐园,也是承诺实现爱情占有的舞台。这几种希望彼此强化——艺术上的认可似乎必然带来金钱,而金钱与地位似乎又能确保爱情。

相信幻象的代价

离开的决定考验着吕西安愿意为这幅未来图景舍弃什么。路易丝问他是否愿意跟她走时,他起初觉得外省天地狭小,而巴黎则是充满机遇的广阔世界。但一个现实事实打断了这幅图景——伊芙两天后就要结婚。他突然想起此事,显出即将被他割断的家庭纽带有多么牢固。路易丝把他的犹豫视为不够忠贞,并提醒他,她的丈夫曾因他而决斗。吕西安于是恳求她原谅,咒骂自己的家人和大卫,最终屈从于这趟旅程。

叙述者称这一刻是高贵纯洁的孩子最后一口气;这种说法将离开描绘成道德与情感上的决裂,而不只是搬迁。吕西安对家人、第一位朋友以及昔日忠诚的依恋,即将遭受决定性的打击。然而,即便在此刻,这场牺牲也被纳入了幻想。路易丝原谅他之后,他便想出种种理由,认为离开会对家人有益,包括母亲或许可以住进大卫为他准备的公寓。想去巴黎的欲望重新拼凑现实,使逃离看起来仿佛也能惠及被他抛下的人。

巴黎反转了审视的目光

巴黎通过比较开始粉碎吕西安的期待。在巴黎歌剧院,社会的规模在他眼前骤然扩大,周围的女人让路易丝外省式的衣着和发式显得过时。这种比较是双向的。路易丝也看到,吕西安的短袖外套、破旧手套和窄马甲,使他在剧院的年轻男子身旁显得局促别扭。他们来到巴黎后,各自都暴露在昂古莱姆所没有的标准之下。在家乡显得美丽或出众的事物,到了这里才显出其优越感不过依赖于一个缺少选择与比较的外省环境。

这种共同的幻灭并未拉近两人的距离。西克斯特·杜夏特莱在路易丝进入的社交圈中举止优雅、游刃有余,只用了两天便重新赢得她的青睐。路易丝把吕西安安置在旅馆,自己则由杜夏特莱陪伴回家。他们在外省环境中滋长的感情,如今容易受到这座城市迅速变化的关注与评判所左右。叙述者将巴黎描绘成促成这种逆转的积极力量——它拓展了吕西安对社会的认识,同时也给了路易丝一把衡量他的新尺子。

同一套社会机制又把吕西安变成众人围观的对象。在歌剧院,人们议论他的到来,嘲笑他的衣着;拉斯蒂涅先生助推了这阵哄笑。最尖锐的揭穿发生在吕西安自称的姓氏受到质疑之时——侯爵夫人身边的人得知,他是药剂师夏东的儿子,并非有资格自称鲁本普雷先生的人。嘲笑背后站着杜夏特莱,他曾帮忙策划这场背叛。吕西安希望能为自己打开大门的姓氏,反倒成了公开暴露其社会地位不确定的手段。

野心另觅目标

路易丝对吕西安的幻象逐渐破灭之际,他的注意力转向达斯帕侯爵夫人。他为她的优雅、地位和权势着迷,并开始想象占有她便能得到自己渴望的庇护。这一变化令人想起他早先对路易丝的欲望——再一次,爱慕与野心变得难以区分,而一个女人的社会地位似乎能为他打开通往更广阔人生的大门。这种转变之快,使他早先的浪漫理想显得摇摆不定。巴黎不只是令他失望;它还改变了他欲望的尺度。

路易丝注意到,吕西安看着达斯帕侯爵夫人的目光,比看她时强烈得多。她的嫉妒不仅源于吕西安的新迷恋可能对未来意味着什么,也源于这份迷恋揭示了他们的过去究竟如何。在她看来,他的目光证实了她所相信的爱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误会。因此,两人的幻象平行破灭——路易丝重新审视自己对吕西安的认识,吕西安则把希望转向一位更有权势的庇护者。这座城市使私人感情显露为社会算计。

贫困与家园的余影

物质现实最终完成了这种逆转。来到巴黎一周后,吕西安几乎花光了随身带来的两千法郎——付清靴匠、亚麻布商和裁缝的账款后,只剩三百六十法郎。他的新衣服在福扬修道院露台上为他赢得几道赞赏的目光,但这短暂的关注与他对金钱的焦虑并存。他还欠下约一百法郎的旅馆账款。他寻找大卫曾建议的、费用较低的拉丁区住处,结果在克吕尼街索邦附近找到一间简陋的带家具房间,便搬了进去。

在这间屋子里,吕西安收拢路易丝的信,愤怒地给她写信,把自己说成一个轻信的孩子——她诱使他离开家人,随后又抛弃了他。他的指责回避了自己在这场决裂中所起的作用——他没有承认,在还不知道巴黎会如何改变路易丝之前,是他先放弃了对她的爱情。相反,他把眼下的处境归咎于她。信中那种宏大而阴沉的庄严口吻,本身又是一种自我塑造,试图把贫困变成英雄式艺术生涯的开端。

然而,回忆动摇了这副姿态。吕西安想起大卫花了不少钱布置的公寓,也想起自己与家人共同度过的简朴、平静的幸福。母亲、伊芙和大卫的身影连同他们在他离开时流下的眼泪一齐涌回心头;独自在巴黎,没有朋友,也无人庇护,他哭了起来。这种对照为幻灭赋予了最深刻的分量——这座城市不仅未能带来他所期待的名声和财富,还使他看清了那些曾被自己视为可以牺牲的人际纽带。因此,幻象与幻灭的循环也构成了一个认清现实的过程,只是在这个阶段,这种认清带来的不是智慧,而是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