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姓氏作为社会资本

幻灭

在小说中,贵族姓氏是一种社会资本——它能让新来者显得有资格进入沙龙、获得庇护,却不能单凭自身赋予其贵族社会所要求的法律地位、财富或习惯。吕西安采用母亲的姓氏“鲁本普雷”,起初帮助他跨越昂古莱姆的阶级界线;到了巴黎,他出身于夏东家的事实一经揭露,这份借来的体面便迅速成为他遭人嘲笑和排斥的理由。他的经历既展现了姓氏的力量,也揭示了无法证明自己配得上姓氏的人所受到的限制。

分裂的社会世界中的姓氏

昂古莱姆的分界不仅由地理划定,也由身份等级划定。高地上的旧城集中了政府机构、主教区、法院,以及排他性的贵族和资产阶级社会;夏朗德河畔的洛梅奥则是繁荣的商业、运输和工业中心。波旁王朝复辟进一步拉大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上城的显赫家族严守圈子的入口,而洛梅奥的人尽管富有,仍被视为社会地位低下。在这种秩序中,姓氏可以宣示归属的主张,但姓氏持有者的出身依然至关重要。

吕西安本人的攀升清楚显示了这个姓氏的实际价值。到了九月初,他已不再以洛梅奥那个默默无闻的夏东身份生活——人们称他为鲁本普雷先生,他住在昂古莱姆上城,每周数次在巴热东夫人家用餐,还受到主教府接待。他的新社会地位伴随着文学抱负——他盼望小说《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和诗作《雏菊》十四行诗集能使自己声名远扬,最终报答母亲、妹妹和大卫·塞沙尔为他作出的牺牲。这个姓氏让他得以先行展现一个尚未凭自身成就赢得的未来自我。

这种转变付出了实际代价。大卫和吕西安的妹妹伊芙·塞沙尔把吕西安的前途置于自己的利益之上;大卫甚至把维持印刷所运转所需的钱交给他,而伊芙则提出工作来补上这笔钱。他们的支持维系着与吕西安攀升相伴的生活,却不能抹去根本的阶级差异。吕西安希望大卫也能进入巴热东夫人的圈子时,开始明白,获准进入其中并非只要值得交友就够了。若再次接待大卫,巴热东夫人可能遭到排斥;吕西安也设想朋友的外貌和举止会引来怎样的嘲笑。这个姓氏能带吕西安跨过一道大卫仍难以跨越的门槛。

姓氏能够赋予和无法赋予的东西

到了巴黎,采用母姓与拥有获准使用的贵族姓氏之间的区别变得明明白白。在歌剧院,达斯帕侯爵从拉斯蒂涅先生口中得知,她那位表亲的门生实际上并非生来就姓鲁本普雷。他的父亲是洛梅奥的一名药剂师夏东;母亲做过接生婆;妹妹是熟练的洗衣女工,原定嫁给印刷商大卫·塞沙尔。这一揭露把光鲜的社交形象还原为外省家世,姓氏不再能替吕西安遮掩这一切。

达斯帕侯爵说明了吕西安主张的法律与社会限度——只有国王才能通过敕令,将鲁本普雷之名授予那一家族的女性之子。这样的赐予属于破格恩典,需要相当可观的财富、立下的功绩和极有势力的庇护。吕西安采用了母亲的姓氏,但采用姓氏并不等于得到王室授予。吕西安的外表也没能使达斯帕侯爵相信他具备相应的社会资格。他那身惹眼、像店主穿着的衣服,不够得体的举止,以及缺乏世故气度,都令他失分,尽管他长相俊美。在她看来,姓氏与其本人并不相称。

这一幕也揭示了正式血统之外的社交规范所起的作用。叙述者将吕西安的从容与风度同大卫较不贵族化的外表作对照,同时指出,世故的举止既是由出身和经历塑造的教养,也取决于个人禀赋。这样的判断使社会归属仿佛能从一个人的声音、仪态和衣着中辨认出来。姓氏可以提出主张,但周围的社会会从人的外表和行为中寻找证据,判断这项主张是否可信。

揭露、排斥与逆转

在吕西安尚未明白缘由之前,这一揭露已改变了歌剧院里的气氛。达斯帕侯爵和巴热东夫人离开包厢;吕西安专心看演出,又一心关注达斯帕侯爵,眼见她们离去,却不知道原因。第二天,他在巴热东夫人住所外等候,但门房不让他上楼。西克斯特·杜夏特莱离开宅邸时,吕西安追上去追问缘由。

杜夏特莱告诉吕西安,拉斯蒂涅的讲述已使他成为巴黎人议论的对象。药剂师之子、洗衣女工的妹妹和印刷商妹夫的故事传遍了社交圈;那些女人因为担心与他来往会损害自己的名誉,才离开歌剧院。杜夏特莱把这种排斥说成社会寻常的判断——一个人一旦受到瞩目,人们就会审视和议论他。他劝吕西安归还巴热东夫人写给他的所有信件,保留日后获得她善意的可能,并以取得成功来回应社交界的蔑视。这是一个别有用心的对手给出的建议,并不能证明这套办法会奏效;然而,它指出了人们评判吕西安所依据的条件。借来的姓氏抬高了人们的期待,而暴露的出身则给了对手诋毁他的把柄。

巴热东夫人的反应表明,姓氏的价值取决于人际关系。在马车里,达斯帕侯爵力劝她舍弃自己的门生,并警告她继续来往会危及她在圈子里的地位。巴热东夫人意识到,自己迄今一直与吕西安保持距离,什么也没有给予他;她担心自己与他的关系已经连累了自己。随后,她与他断绝关系。社交惩罚并非只落在吕西安一人身上——与他的关系可能威胁到那位曾为他打开大门的显赫女性的地位。

文学声望作为另一种资本

小说将贵族社会的认可与文学成功那不稳定的声望并置。在歌剧院时,吕西安尚未建立起足以让人较少计较其出身的名声。后来,纳唐的一部成功小说已经迅速售出,纳唐认为埃米尔·布隆代的正面书评促成了这份成功。另一个例子是,《辩论报》的一篇评论让一本长期滞销的书重新受到关注;褒扬与敌意的评论都能切实改变读者购买的书。这些事例表明,声誉同样能够被制造和传播,尽管这有赖于接触有影响力的记者和出版商。

多里亚评估《雏菊》十四行诗集时,尤其清楚地点出了这种区别。他称赞这些十四行诗,却拒绝收购,并解释说,这部诗集的商业前景太小,不值得投入成本去制造成功。才华和稿纸上的一个名字还不够——获得文学界认可也需要有经济实力的人愿意冒险投入金钱和精力。吕西安的贵族姓氏同样只能带来最初的体面,并不能保证他获人接纳。这两种声望都必须转化为看得见的成果,而转化的过程由把守门槛的人掌控。

作为承诺与弱点的姓氏

“鲁本普雷”让吕西安得以想象自己超越外省出身所划定的界限;这一姓氏早期带来的社会回报也确实存在——他进入了昂古莱姆上城的社交界,并获准出入有影响力的圈子。然而,由于它并无达斯帕侯爵所认为的合法身份所需的法律授权和资源作后盾,这个姓氏始终脆弱。在巴黎,一经揭露,它便不再证明稳固的地位,反而证明了一种可能受到社会惩罚的野心。

这些情节也把个人向上攀升同更广泛的社会封闭体系联系起来。昂古莱姆的显赫家族守护自己的界线;巴黎沙龙检验血统、金钱、举止和声誉;出版界则以商业风险衡量才华。吕西安的攀升曾让他短暂穿行于这些世界之间,但每个世界都要求他拿出各自的归属证明。因此,他的崛起与受辱使姓氏不再只是祖先传承的象征——它是一项主张,其价值取决于他人的认可;一旦主张落空,他失去的便可能既有准入机会,也有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