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上流社会的准则

幻灭

巴黎上流社会的准则,指的是巴黎上流社会接纳、评判和排斥新来者所依据的规则。吕西安·德·吕班普雷逐渐明白,能否进入上流社会,不仅取决于才华或是否得到有权势的熟人庇护——家庭背景、承袭而来的举止、衣着、声誉,以及不引人注目的本领,都会影响一个人能否融入其中。这些规则尤其耐人寻味,因为它们把社会排斥粉饰成优雅的鉴别,同时又将细微差异变成决定性的障碍。

昂古莱姆已然显现的社会秩序

这堂课在吕西安抵达巴黎之前就已开始。在昂古莱姆,上城与洛梅奥之间的分界,正是同一种封闭社会秩序在地方上的体现。上城汇集了政府机关、教会、法院和贵族家族;下方的河流周边及为河流服务的产业,则聚集着商业活动与金钱。尽管洛梅奥的商人往往更为富有,上城的世家仍将他们视作外人,而资产阶级也卷入了这场争端。在波旁王朝复辟时期,贵族对政治前途的期望加深了两地之间的道德隔阂,使社会等级仿佛成为两个不同社群之间的界线。

上城家族通过婚姻、有限的待客之道以及对外人的戒心,维持这条界线。他们不愿让子女去巴黎,体现了他们担心接触更广阔的世界会削弱地方控制。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来自洛梅奥的年轻人踏入巴热东夫人的沙龙,本身就已是对惯例的小小逾越。吕西安的外省出身并非他可以轻易抛在身后的细节——他希望进入的社交世界,早已准备好将其视为衡量他价值的凭据。

声誉与进入门槛的规则

前往巴黎的途中,西克斯特·杜夏特莱向巴热东夫人解释了她面临的危险。她离开昂古莱姆时与吕西安同行,尤其是在巴热东先生与斯坦尼斯拉斯·德·尚杜尔决斗之后,可能会让人觉得她违背了维护女性地位的惯例。杜夏特莱警告她,她希望进入的社交圈不仅会评判她的感情,也会审视她行为在公众眼中的样子。他劝她与吕西安分开居住,找一间带家具的公寓,并且在尚未知道巴黎是否会接纳她之前,不要贸然牺牲自己。

他还指出,对于有巴热东夫人这般关系网的人来说,匿名并非可靠的庇护。来自夏朗德的议员、休假的将军,或任何其他来自昂古莱姆的人,都可能认出她,并把她抵达的消息带进巴黎的社交圈。因此,她迈向接纳的第一步不仅是找到一个沙龙——她还必须掌控哪些事会被人知道、谁可能传出消息,以及她的出现看起来意味着什么。

杜夏特莱的劝告揭示了一套集体形成、未卜先判的声誉体系。人们在尚未了解事实之前可能作出的结论,便决定了谁能获准进入。然而,这套体系并非一视同仁。达斯帕侯爵本人也与丈夫分居,但她的亲属环绕在她身边;由于分居缘由尚未公诸于世,精英社交圈仍然接纳她。行为本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是否蒙羞;庇护、家世和对消息的掌控,都可能改变行为的含义。

作为社会知识的外表

在巴黎歌剧院,吕西安看着这些规则通过衣着、姿态和比较发挥作用。站在时髦的达斯帕侯爵身旁,巴热东夫人的外省衣着与举止忽然令他觉得格外显眼。这种对比动摇了他此前对她的看法。他看出,同一个女人置身于一位巴黎人的身旁时,可能会被以全然不同的方式解读;时髦社会并不把品味当作装饰,而视其为一个人是否适合这个世界的标志。

达斯帕侯爵开始改造她的表亲。她就衣着和一些细小习惯提出建议,包括如何拿手帕,而巴热东夫人也热切求教。双方的结盟各有社会和个人目的——巴热东夫人钦慕侯爵夫人的影响力,希望进入她的圈子;侯爵夫人则看重有一位可以培养成侍从者和仰慕者的学生。后来,巴热东夫人乘着一辆优雅的马车再次露面时,她的衣着、姿态和克制的举止,使她看上去仿佛天生就适合站在表亲身旁。随之而来的公众认可表明,只要有权势者愿意为被介绍的人作保,得体的仪表就能迅速帮助其确立位置。

与此相反,吕西安发现,才华并不能使显而易见的失礼得到宽宥。当他在塞里齐夫人的包厢里指出西克斯特·杜夏特莱时,达斯帕侯爵惊讶而轻蔑的反应令巴热东夫人蒙受羞辱。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举动就能暴露新来者不懂社交规矩;这种细微的不协调会被当作他不属于此处的证据。吕西安注意到自己的马甲和过分夸张的外套剪裁都不合时宜,于是决定找一位名裁缝。他对这一幕的判断虽准确,却并不全面——他先看出了外表的力量,却还没有理解血统与等级的全部分量。

出身、姓名与排斥他人的权力

决定性的考验发生在达斯帕侯爵得知吕西安的父亲是药剂师之后。她的态度立刻转变。她担心接待一个商人之子会让自己和表亲遭人嘲笑,于是带着巴热东夫人离开歌剧院。她也斥责吕西安使用鲁本普雷这个姓氏,认为这是大胆僭称——依她所说,只有国王能通过敕令授予这个姓氏,而这样的恩典必须以财富、功劳和有力庇护为条件。在她看来,吕西安俊美的面容和文学抱负,都无法取代她认为这个姓氏所代表的资源与合法授权。

这一幕区分了社交表现与社会凭据。吕西安可以改善衣着、学会沙龙里的规矩,却无法抹去自己的出身,也无法独自取得贵族姓氏所附带的法律和政治地位。他遭到排斥的方式也包括沉默。曾到侯爵夫人包厢拜访的人不再理会他;西克斯特·杜夏特莱避开他;原本取消的晚宴,在侯爵夫人下令以两个姓氏都将他拒之门外之后,便成了定局。社会并未公开争辩他的价值,而是拒绝承认他,从而剥夺了他提出主张的机会。

排斥、适应与准则的含义

遭到拒绝后,西克斯特·杜夏特莱告诉吕西安,拉斯蒂涅先生向达斯帕侯爵揭露了他的家庭背景,并促成了两位女士离开。他劝吕西安不要为了追求巴热东夫人的友谊而与她反目,并建议他把她的信退还,以示体面。他更广泛的建议是,吕西安应当退避一时,创作作品,取得某种力量,然后等到世人再也无法忽视他。这个建议将适应视为生存之道,也视为报复手段——遭到排斥的新来者必须先获得筹码,才能回击那些伤害过他的人。

吕西安的反应揭示了这些准则如何轻易改变一个人的野心方向。他把巴黎社会视为等待征服的领域,将羞辱化为对财富、声名和马车的渴望,希望借此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然而,杜夏特莱的劝告也让人想起大卫·塞沙尔对劳动的理想;吕西安渴望等级地位的象征时,仍听得到这一准则的回响。在他故事的这一阶段,凭文学成就赢得的声望,与靠金钱购买或凭出身继承的社会权威之间的张力,依然没有解决。

因此,巴黎上流社会的准则所描述的不只是礼仪,更是社会封闭的种种做法——精英关系网决定谁能进入,声誉决定谁会受到接纳,而细微到一个手势或一件外套的标志,都可能确认或暴露一个人的位置。巴热东夫人的转变表明,这些准则似乎可以学会;但其中最有力的障碍并非品味问题。吕西安可以研究外在表象,却仍会因出身、金钱以及授予姓氏的权力而遭到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