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业作为生意
幻灭“新闻业作为生意”描绘了一个报纸经营观点、注意力与文学劳动的世界。报刊呈现的不只是公共教育或政治行动的手段,也是一门生意,其所有者和编辑塑造发表内容,以服务读者、政党和经济利益。吕西安·德·吕班普雷进入新闻业,使这一诊断有了具体体现——他遇到的不只有报酬与机会,还有合同、编辑干预和评论手段;正是通过这些,写作变成了商品。
从公共工具到生意
在一次记者与作家的聚会上,埃米尔·布隆代和克洛德·维尼翁描述了一种已经背弃公共使命理想的报刊。维尼翁赞同布隆代的说法——报纸就像一家商店,出售迎合公众偏好的言辞。按照这种模式,报纸的首要任务不是阐明问题,而是奉承已有的意见。它的商业成功取决于是否向读者提供他们早已想听的内容,即使这意味着要屈从于党派或大众的要求,扭曲自己的判断。
维尼翁进一步把这种经济逻辑引向责任问题。报纸可以通过集体行动造成伤害,而每一位撰稿人都能推卸个人责任。他援引拿破仑的说法,即集体罪行无人担责,继而描述了一种报刊——它能够随着形势变化而攻击、退让、道歉,并嘲弄自己的目标对象。报纸的机构性声音可以造成伤害,而个别作者却把它当成别人的行为。因此,商业不仅影响新闻内容,也可能模糊对内容后果的责任归属。
同一套体制奖赏顺应时势,而非独立自主。维尼翁预言,最初由正直之人主持的报纸,终将落入能力较差却更执着的经营者手中,或受能出钱雇用作家的商人控制。他预计,已经崭露头角的记者会被更贫困、更饥渴的写作者取代,而报刊对政治让步的要求会越来越多,谋算也会越来越咄咄逼人。按照这种说法,报纸对读者和金钱的渴求甚至会榨取自身所需的才能——作家明知故犯地进入一个消耗其才智、却仍让他们暴露于贫困之中的体制。
进入文学市场
在找到稳定的报社工作之前,吕西安先遭遇了商业壁垒。他想出售自己的历史小说《查理九世的弓箭手》,于是找到维达尔和波尔雄;两人说明自己是代销书商,而非出版商。他们说,自己愿意自费出版的书属于商业投资,只留给已有名望的作者;他们收购的是严肃的历史著作和概要。吕西安坚持自己的题材严肃,但这番交谈清楚表明,他自称的手稿价值本身并不足以打开市场——能否进入市场,取决于书商的分类和对商业风险的评估。
他去见多里亚,则揭示了同一等级秩序的另一面。吕西安在一场关于作家和书籍的谈话中插话时,多里亚转向他,傲慢地询问他的身份;艾蒂安·卢斯托不得不解释,是自己把吕西安带来的。多里亚与知名文人相谈甚欢,却起初冷待这位外省诗人;两者的反差表明,获得认可本身就是市场的一部分。后来,多里亚指出,文学荣誉需要多年坚持,而书商则面临亏损或获利十万法郎的风险。他把《雏菊》十四行诗集的手稿退还给吕西安,态度却已缓和。这次会面将文学成就前景的不确定性,与出版商对风险的盘算并置起来。
合同、门路与编辑控制
菲诺招揽吕西安时,提出了一个职位和一套经过细致拆分的收入安排。他承诺,在由卢斯托负责的小报工作,月薪为一百五十法郎;此外,菲诺每月还愿以二百法郎购买最多两印张的稿件,刊登在自己的周刊上。吕西安须将这些稿件改成四篇文章,其中两篇署自己的姓名,另两篇用笔名。他还分派给吕西安价值四十法郎的剧院包厢和戏票,让他出售,并交给他价值六十法郎的书籍,让他宣传。菲诺称,这套安排每月可带来四百五十法郎收入,书商还可能为文章和宣传说明书额外支付二百法郎。
这项提议被说成是一种保障——菲诺表示,由于布隆代和维尼翁都看好吕西安,他的职位不会受到编辑一时兴起的影响。然而,这种保障伴随着依附关系。菲诺把与卢斯托签订的合同日期提前一天,仿佛合同已经在前一天签署,使吕西安立即受其条款约束。他要求保密,指示吕西安分开使用署名,最后还问吕西安是否归他所有。于是,这位新作者看似能够获得多种收入,实际却依赖一连串义务,以及控制出版之人的裁量权。
评论的炮制
卢斯托很快教吕西安明白,商业压力如何左右文学判断。多里亚拒绝《雏菊》十四行诗集后,吕西安想要报复。卢斯托给他一本拉乌尔·纳唐的畅销书,让他写一篇攻击文章,并解释说,费利西安·韦尔努怨恨纳唐的成功,因为那似乎威胁到韦尔努自己作品的前途。吕西安反驳说,纳唐的书写得很美。卢斯托教给他的道理是——当出版周围的商业利益和私人利益有所要求时,即使是一部杰作,也能通过文章被判为坏作品。
他解释了几种可用的攻击方式。其中一种是在评论开篇谈论宽泛的话题,承诺在后续文章中再回到所指的书,随后却从不发表第二篇,让作品悬在被人关注与遭到沉默之间。另一种是直接抨击;卢斯托称之为鹤嘴镐——若用来攻击好书,它能伤害书商;若刺向坏书,则能一击命中,并且据他所说,还能为公众服务。他补充说,这些手段也可以用于政治评论。重点并非每一篇负面评论都是虚假的,而是评论形式可以按照相关利益,而非作品质量来选择和运用。
吕西安吸收了这番教导,并开始试探自己的影响力。他为昂比居喜剧院的一出戏写了一篇刻意苛刻的评论,想弄清评论家能否毁掉一场好戏,或帮助一场坏戏。次日刊出的版本却在夜间被人软化——分析部分仍在,结论却改为支持该剧,并预言演出将大获成功。这番改动表明,署名作者并不一定能掌控最终的判断。编辑处理可以将一篇评论导向有利于剧院商业成功的方向,同时保留足够多的原稿文字,以掩盖其实际效果所发生的变化。
意义
小说将报纸的公共权力与其商业组织方式联系起来。报纸可以奉承读者、服务党派利益、出售接触受众的门路,并把批评判断变成作家与书商竞争中的武器。报纸的影响力真实存在,但其写作者对这种影响力的掌控,受所有者、编辑、合同和修改所限制。
吕西安早期受聘进入报界,使这套体制具体可见,但小说并未把他描写成单纯的受害者。他欣然接受一份既许诺收入、又让他进入文学界的工作,继而同意攻击一本自己欣赏的书,并试着把评论当作一种权力来运用。因此,报刊的腐化既表现为一个剥削作家的机构,也表现为一种实践;作家受野心、竞争和谋生需要驱使,被卷入其中。商业报纸不只是发表思想——它还对思想进行筛选、定价、改向和传播,同时让人难以确定谁该为思想造成的后果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