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制造的文学名望
幻灭“被制造的文学名望”指文学地位通过作品本身以外的机制得以建立和传播的过程——评论、出版资本、人际网络、策略性宣传以及公共仪式。在吕西安·德·吕班普雷的故事中,赞誉能够影响销量、打开门路,却也可以被组织成一场表演。他在巴黎书商面前踌躇不定,与他在昂古莱姆受到精心安排的热烈欢迎形成对照,揭示出声誉取决于由谁掌控其可见度,以及这种可见度如何被塑造成公众评判的模样。
市场使声誉显现
吕西安初次接触图书行业时,显得犹豫不决,经济处境也岌岌可危。九月一个寒冷的早晨,他腋下夹着两份手稿,从哈尔普街走向奥古斯丁码头,目光在塞纳河与书商的橱窗之间游移。这个场景使他面前的抉择显得格外严峻——文学作品必须进入商业世界,而作家的前途很难从外部看清。他打量着橱窗后面的面孔,选中一家店,因为店员正忙着打包书籍准备发运,墙上贴满了广告。在人们尚未评判手稿的文学价值之前,可见度、流通和商业活动已将它们包围。
吕西安在出版界遇到纳唐后,两人的境遇立刻形成对照。纳唐带着一部正在畅销的小说到来,多里亚也正在印刷第二版。他的成功已颇为稳固,因此能够接触记者,并向埃米尔·布隆代致谢,感谢他在《辩论报》上发表的评论;纳唐认为,这篇文章对该书获得的反响功不可没。布隆代则称许纳唐的才华,而艾蒂安·卢斯托透露,这篇评论为撰稿人带来了一千五百法郎。由此,批评的关注同时显现为评判、职业劳动、收入以及对书籍命运的影响。纳唐的例子并未将小说的成功简化为宣传的结果;它表明,一篇褒扬文章如何能够成为扩大一部已在流通的作品影响力的机制之一。
批评作为商业力量
多里亚对吕西安的十四行诗集《雏菊》的反应,从另一面揭示了出版商的盘算。他称赞这些诗,却拒绝买下它们——在他看来,这部诗集规模不够大,利润太少,不足以抵销打造成功的成本。他还预言吕西安不会继续写诗,并把这本书视为年轻作家的第一部诗集——作者日后可能会超越这类作品。这里的区别并不只是好作品与坏作品之分。多里亚的赞赏与拒绝并存,因为文学上的认可本身并不能让出版在商业上变得可行。
叙述者以夏多布里昂所著的一本关于最后一代斯图亚特王朝君主的书为例,具体说明批评的经济力量。这部作品一直滞销,直到《辩论报》刊出一篇文章,才在一周内售罄。在同一市场上,有些书得到反对派报纸普遍称赞后,销量可达一万册。因此,对一本书的褒扬或抨击文章能够改变一批印书的价值,而不只是影响其声望。当吕西安及其同伴攻击纳唐的书时,纳唐本人拿到了报酬,主要受损的是自尊;但多里亚却面临经济风险——他手头有五百令纸的存书待售,可能损失三万法郎。决定是否购买作家作品时看似大权在握的出版商,在批评威胁到自己手中的存货时,便会受到依赖关系的制约。
这一反转解释了多里亚为何在最初拒绝吕西安之后,转而与他谈判。这场交涉表明,文学权力与其说是一种稳定的等级秩序,不如说是作家、评论者和出版商之间的较量;他们各自都能借助声誉和销量影响彼此。评论能够制造需求,敌对的宣传行动能够阻碍需求,而书商的投资也会使他易受那些评论者影响——他先前似乎还能够决定是否给予他们青睐。名望既非纯粹的艺术成果,也非凭空捏造——它建立在真实作品与评判之上,但这些评判在市场内部发挥作用,而市场的风险与诱因塑造了什么能够显现。
外省的喝彩作为精心设计的事件
在昂古莱姆,同样的过程呈现为一场市民盛典。路易丝·德·巴热东希望资助吕西安,用庇护将他牢牢笼络,从而体面地打发他。小克洛看出机会,可以把她的意图变成一场看似公众凯旋的盛事。他安排吕西安从前的同学邀请他赴宴,同时在吕西安面前装作一名谦逊的外省律师。这场欢迎表面上自发而成,背后却隐藏着一个计划;策划者比吕西安更了解当地的商业与社会利益。
小克洛撰写了那篇报纸文章,帮助营造出全城庆祝似乎势在必行的气氛。他召集从前的同学、自己手下的职员,以及与科安泰兄弟印刷造纸业有关的工人;他还利用昂古莱姆与洛梅奥之间的竞争推波助澜。一场小夜曲引出举办宴会的提议,与此同时,小克洛另行向夏特莱伯爵夫人陈说——支持大卫·塞沙尔的发现,既能帮助一位发明家,也能提升行政当局的声誉。因此,对吕西安的庆贺属于一场更大规模的利益安排,其中文学赞赏、地方竞争与实际利益相互强化。
在巴黎流传的报道将这次返乡描述成一场令人自豪的市民盛事,并称赞吕西安的历史小说《查理九世的弓箭手》,认为它在与沃尔特·司各特的关系方面,是法国前所未有的成就。报道还把该书的序言提升为一桩文学盛事。这篇报道将一场由当地组织的欢迎活动变成可以传播到城外的新闻,使在家乡建构起来的声誉获得了外部认可的表象。具体的赞美尤其耐人寻味,因为序言出自达尼埃尔·达尔泰兹之手,而小克洛把序言过分夸张地归功于吕西安时,吕西安并未纠正这个错误。因此,被制造出来的声誉不仅给吕西安的作品附上了虚高的价值,也把本应属于另一位作家的功劳归给了他。
仪式、权威与借来的桂冠
宴会为这场宣传提供了一个看得见的舞台。四十位宾客盛装出席,另有一百多人围观,其中一部分人是被院子里的军乐队吸引而来。餐厅挂着月桂花环,摆着花束;一顿饭的高潮是六十五道甜点,其中包括一座糖艺奥林匹斯山,顶端放着一尊巧克力制成的法兰西雕像。这些细节使市民的认可变得具体而富有戏剧性。在吕西安尚未在家乡建立持久文学地位之前,聚集在场的权威人士、音乐、装饰与宴会,已经为他塑造出一位受尊崇的全国性人物的形象。
致辞将这一形象与政治合法性联系起来。省长的祝酒词赞扬波旁王朝恢复和平,并称这份和平是一代诗人与思想家得以涌现的条件。随后,校长赞颂吕西安是一位诗人与散文家,小克洛则举杯向同窗和校长致意。吕西安起身时,老校长将一顶月桂冠戴在他头上。这个动作浓缩了整场仪式的作用——在观众面前,一家受人尊敬的机构将认可化为可见的荣誉,而观众的掌声又使这份认可得到确认。
吕西安即兴发表的演讲表明,他既将这场仪式视为一次动人的时刻,也视为供自己日后使用的资源。他说,这份荣誉超过了自己迄今的成就,并称自己将把这一刻的记忆当作日后奋斗的力量。他还把在场者的注意力引向昔日的庇护人夏特莱伯爵夫人,以及昂古莱姆本身。这番祝酒让对他个人的认可同时服务于庇护者与城镇,也服务于作者本人。这场表演并未使事件变得虚假;相反,它表明,一场经过安排的盛事可以激发真实情感、造成社会影响,同时仍保持精心策划的性质。
声誉、认可及其背后的创作
这个片段区分了文学成就与公众名望,却没有把两者视为完全分离。吕西安写过一部十四行诗集和一部历史小说,而他的小说获得了极尽夸张的公开赞扬。然而,庆典将序言视为他成就的一部分,实际上序言出自达尔泰兹之手;与此同时,帮助掀起地方盛况的那篇文章则由小克洛撰写。盛景把真实作品、错误归功、策略性宣传、赞助与市民参与混合在一起,转化为一个清晰可辨的身份——一位受人称颂、回到故乡的诗人。
小说的两个场景使这种区别更加鲜明。在巴黎,吕西安带着手稿面对书商,不得不面对将一本书打造成成功作品所需付出的代价。在昂古莱姆,他已经被当作成功人士迎接;经过一番安排,当地的赞誉看上去仿佛是自发作出的裁决。第一个场景强调作品走向认可的过程充满不确定性;第二个场景则揭示了那些能够加速这一过程的人与机构。“被制造的文学名望”指的正是文学创作与公众地位之间的落差,以及使后者看起来像是前者自然而一致的结果的种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