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铁卢
悲惨世界滑铁卢在小说中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它作为一处战场被直接描写,不如说在于它的遗产不断改变后来事件的意义。1815年6月18日拿破仑一世军队的战败,通过一家乡村旅店的招牌、彭梅西男爵关于自己据称获救的讲述,以及马吕斯对父亲记忆的复杂继承,再度浮现。在这些描写中,滑铁卢将军事荣耀、错误的感恩之情,以及儿子是否应重蹈父亲战争经历这一道德问题联系起来。
战役及其后果
滑铁卢被确认为拿破仑一世的军队于1815年6月在此败于英国人和普鲁士人之手的地方。这场失败迫使皇帝退位;年表还记载了百日复辟时期结束后路易十八的复位。这一政治逆转赋予战场超出一支军队命运的意义——它标志着彭梅西男爵曾为之效力并获授军衔和爵位的帝国秩序崩溃。
叙事中的纪年提纲将战役日期定为6月18日。然而,小说其他部分并未通过连贯的战斗叙述来展开滑铁卢,而是借由标志、家族讲述和记忆加以重构。战役历史以片段形式延伸至当下,而这些片段对当时发生之事并不总是说法一致。
蒙费梅伊对滑铁卢的记忆
1818年春,蒙费梅伊一家旅店以“滑铁卢中士”为名。门上方有一块彩绘招牌,画着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被背着的人身穿将军的大幅金色肩章和银星;红色斑痕似乎暗示着血迹,其余画面则被烟雾笼罩,显出一场战斗的景象。这块招牌将滑铁卢变成旅店对外展示的身份标志,把此地描绘成与一名士兵的救人壮举相关之处。
旅店借以留名的宣称,旁边却并置着一幅脆弱无助的图景。一天傍晚,一大块沉重的车体碎片挡住了外面的街道。车轴下方,两个小女孩并排坐在垂下的链条上,年幼的女孩被年长的女孩抱在怀里,一条打了结的手帕使她不至于跌落。一位路过的母亲看见链条,便把它当作孩子们的玩具。这段文字没有说明两个女孩的身份;它只是将童年的岌岌可危直接置于旅店宏大的军事徽记之下。滑铁卢的英雄故事高悬在寻常的路边景象之上,而在那景象中,安全仰赖一小块布以及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的照料。
彭梅西男爵与救援故事
彭梅西男爵与滑铁卢的关联既关乎军旅生涯,也关乎亲情。他是帝国的英雄,在拿破仑一世统治下成为上校和男爵,并在战役中幸存。在一封写给儿子的信中,他说自己的男爵爵位是在战场上挣得的;既然复辟王朝不承认这一爵位,马吕斯就应当承袭爵位,并证明自己配得上它。因此,这一爵位被描述为以鲜血换来、由父亲传给儿子的东西,尽管新的政治秩序对此提出异议。
同一封信称,德纳第是在滑铁卢救过彭梅西男爵性命的中士。彭梅西男爵相信,德纳第后来在巴黎附近的某个村庄开过一家小旅店,可能在谢勒,也可能在蒙费梅伊,并请求马吕斯若与他相遇,尽力善待他。于是,这次军中救援成为一项随争议爵位一同传给儿子的私人义务。但这番讲述并非全部真相——马吕斯并不知道战场上相遇的真实情形,而小说清楚表明,父亲虽欠德纳第一条性命,却并不真正欠他一份感激之情。滑铁卢留下了一个持久的恩债故事,但这个故事既不简单,也不可靠。
儿子的遗产与失落的军刀
彭梅西男爵身后所留无几。他的家具卖掉后所得的钱勉强够支付葬礼费用,他的仆人把上校亲笔写的信交给马吕斯。马吕斯留着这张纸,触动他的并非对父亲的宗教式虔敬,而是逝者所激起的强烈敬意。他的外祖父吉诺曼先生卖掉了上校的军刀和制服;当马吕斯走近街垒时,军刀的缺失变得意义重大。
就在那时,马吕斯想起父亲漫长的服役生涯——彭梅西男爵在共和国时期守卫法国边境,又在帝国时期于欧洲各地服役。他想象父亲历经军营、野外宿营地、救护站和军官指挥之责后归来;这位参加过大战的人伤痕累累,却面带笑容,为人质朴,忠于法国。这段回忆唤起马吕斯想要继而证明自己勇敢的愿望。然而,等待他的并非一场对抗外国敌人的战役,而是在街头进行的内战,是法国人彼此为敌的战争。
马吕斯还想象着外祖父卖掉的那把军刀。在他的想象中,这件武器明白它的主人之子即将做什么——一把曾在马伦戈和弗里德兰服役的利刃,不会愿意在香弗里街的街垒上沾染法国人的鲜血。马吕斯庆幸军刀已经不在,认为它若在自己手中便会灼痛他的手,并谴责他可能用它做的事。他哭了,因为他意识到,继承父亲的勇气与重复父亲的军人生涯并不是一回事。那把作为家产卖掉的失落军刀,成了防止代代相传的荣耀化为自相残杀暴力的一道屏障。
滑铁卢作为充满争议的遗产
滑铁卢将三种不同的遗产联系起来。彭梅西男爵留给马吕斯一个爵位、一种为法国效力的理想,以及一项请求——报答那个在他看来曾救过自己性命的人。马吕斯起初接受了由此而来的义务;后来即使知道德纳第是个罪犯,他仍把据称救过父亲一事视为重要事实。然而,小说将救援故事与相遇的真相区分开来,揭示马吕斯心中恩债感背后的不确定性。
战场的影响在代际传递中也发生了变化。对彭梅西男爵而言,滑铁卢属于军事服役与帝国军衔的历史。对马吕斯而言,它起初是通过一封信和一位他几乎不认识的父亲而传来的;到了街垒前,这一先例便与内战的现实发生冲突。小说并未抹去上校的勇敢,却拒绝把这种勇敢化作一条要求拿起武器的直接命令。滑铁卢仍是一处见证失败与幸存的地方,但它最重大的遗产,是儿子必须艰难抉择——在父亲的事迹与故事之中,究竟应当将什么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