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者生存格言
我知道这是真的“适者生存”格言既是一种说法,也是反复出现在多米尼克·伯德西记忆中的道德简语。它最初是在一堂讲述洛普雷斯托的天定命运论的历史课上提出的,随后在小说中成为国家扩张的论据、为背叛辩护的说辞,以及将人们分成不同阵营的家庭规矩。它每次重现,力量都会有所变化——起初抽象地声称进步必然如此,后来却成了指称弱势者所受伤害的方式,最终也让叙述者看见自己对此负有的共谋责任。
课堂上的论辩
在美国历史课上,洛普雷斯托先生把天定命运论说成美国传播民主的神圣职责。多米尼克·伯德西听课时半昏昏欲睡,既被讲课弄得迷迷糊糊,也被暖气片散出的热气熏得发懵,心不在焉地记下关于这个国家所谓达尔文主义使命的内容。坐在他旁边的拉尔夫·德林克沃特却听得很专注。拉尔夫响亮而独特的笑声打断了课程,让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洛普雷斯托先生请他说明看法时,拉尔夫反驳了那种把原住民的消失说成进步代价的叙述,也质疑了用来解释这种消失的适者生存逻辑。多米尼克低头看着笔记,意识到拉尔夫听课比自己认真得多。这番交锋第一次清楚地赋予这个格言道德上的锋芒——老师口中的历史必然性,从拉尔夫的角度看,却像是在为剥夺土地辩护。
后来,托马斯·伯德西在另一种情境中使用了同一个观点。多米尼克把他从一次闹事中接回来后,托马斯戴着一顶衣架帽回到医院;他相信这顶帽子能扰乱敌方频率。返程途中,兄弟俩几乎没说话,雨刷器声填满了沉默。护士领托马斯回房时,他说,适者生存的问题在于,自己的脚边会留下尸体。多米尼克记得他说这话时冷静而理性,却无法确定那是疾病发作时的托马斯说的,还是神志清醒时的托马斯说的。尸体这一意象直截了当地呈现了人的代价,而课堂上关于进步的说辞曾将这种代价排除在视野之外。
为背叛开脱的说法
当多米尼克和利奥·布拉德争论利奥如何处理他们与警方的麻烦时,这个说法再次出现。利奥供出了拉尔夫,多米尼克斥责他诋毁朋友。利奥说自己当时神志不清,行动仓促,继而用适者生存来解释自己的选择——不是拉尔夫牺牲,就是他们牺牲,所以他选择了他们。这个说法把一个蓄意的决定说成无可避免,仿佛保护自己就能为牺牲他人开脱。
多米尼克没有让这套解释蒙混过去。利奥把一盘磁带放进播放器,开始唱歌时,多米尼克一把将磁带扯出,从机器里拉出好几码长的带子,再把缠成一团的磁带扔出窗外。利奥提出抗议,多米尼克便质问他选择背后的道德逻辑——利奥帮着诬陷了拉尔夫——一个黑人,他们怀疑他会被当成毒贩,也觉得他可能是同性恋——之后还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为此辩护。他们的争执揭示了两者的区别——在危险中求生是一种处境;把求生当作故事,则是在替自己选择让谁身陷险境开脱。
这场对峙过后,这个说法仍让多米尼克耿耿于怀。他在罗斯马克池塘游泳,希望照自己的回忆所说,洗去汗水、大麻的气味,以及他和利奥对拉尔夫所做之事留下的污点,还有他在停车场对德莎·康斯坦丁所做的事。在水中,他意识到雷·伯德西并不是家里唯一的霸凌者——攻击弱者、显示谁说了算的规矩,也成了他自己的行事方式。这次游泳并没有洗净他的罪责。他上岸时仍觉得自己肮脏,并直视自己的倒影,而非转身避开。在这里,这个说法与其说是辩护,不如说成了他再也无法为之开脱的行为的名称。
权力、历史与当下
后来与一位医生谈话时,多米尼克描述自己觉得自己像个品行端正、血气旺盛的美国人,随后直言这个立场残酷的含意——少数族裔应被压在底层,派去做清理工作。他的反讽借力于这个国家对待原住民和被奴役者的方式,将拉尔夫在课堂上的异议带入有关谁承担国家权力代价的讨论。这个说法把天定命运论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联系起来——掌权者把自己的支配地位称作进步,却让别人承受损害。
当多米尼克看到有关轰炸伊拉克和罗德尼·金遭殴打的新闻报道时,这种模式再次浮现。他认为那些头条新闻只是同一个老故事的重演——强权即公理,无论用来施暴的是智能炸弹还是警棍。这样的并置让这个说法超越了家庭争吵或学校课程。凡是权力宣称自己有权取胜之处,都能看到它的逻辑;而伤亡者以及被推入从属地位的人,则成了无足轻重的麻烦,而非质疑这套规矩的理由。
家庭阵营与沉默的代价
这个说法也属于伯德西家的私人安排。童年时,多米尼克答应雷的要求,牺牲其他人来满足雷的意愿;他口头答应,心里还把同一套适者生存的说辞附在这笔交易上。雷告诉他,他们两个是一队的,必须彼此团结。这番安慰也划分了阵营——托马斯和母亲康切蒂娜在一边,雷和多米尼克在另一边。
多年以后,多米尼克在葬礼后坐在殡仪馆的豪华轿车后座,回想起那种安排。他和雷穿着丧服,作为胜利的一队乘车离去,而康切蒂娜和托马斯都已入土。胜利的说法让家人先前的结盟显得冷酷而具体。那份表面上的安全感,建立在忠诚的分裂之上;而死亡最终带走了这场分裂围绕其形成的人。
多年后,德莎没有出现时,多米尼克把她的缺席与拉尔夫联系起来,也想到自己曾在州警察局的营房出卖拉尔夫的那个夜晚。他还记得,德莎独自悲伤时,自己没有起床去安慰她。这个反复出现的说法将这些彼此分开的过失纳入同一段历史——靠丢下别人、不给予支持来保护自己的策略,其后果不会止于作出选择的那一刻。
含义与发展
在这些情节中,“适者生存”从课堂上宣讲的一种意识形态,变成私下反复引用的理由,继而成为多米尼克用来辨认自己行为的说法。拉尔夫质疑人们用它把原住民的消失说成自然必然;利奥用它为选择牺牲拉尔夫开脱;多米尼克则在霸凌行为以及自己与雷童年时立下的约定中听到它的回声。因此,这个说法的反复出现并非意味着某种一成不变的信条,而是在检验谁在说话、谁握有权力,以及这种论辩要求听者忽视谁的痛苦。
其中最尖锐的反讽在于,生存本身并不能解决道德问题。课堂上的教训把征服说成进步;利奥的辩护把背叛说成无可避免;雷关于团队的说法则把排斥说成忠诚。与这些说法相对,尸体的意象——以及多米尼克后来不再躲避自己倒影的选择——让公式所压下的一切重新显现——受害者,以及幸存者应承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