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约翰逊

教授与疯子

塞缪尔·约翰逊把词典造就成一座文学丰碑,却没有假装它能够阻止语言的生命进程。他的成就源于一项商业委托、一套规模庞大但刻意设定界限的阅读计划,以及一种以引文而非抽象规则作为释义证据的方法。最终成果既大胆记录了英语用法,也描绘出英语的庄严、优美与混乱。

身份与抱负

在约翰逊之前,纳撒尼尔·贝利和其他十八世纪词典编纂者已经努力搜集英语词汇,但他们的著作仍未能满足读者对一部全面记录的期待。困难不只是词语数量庞大——这项事业还需要广阔的学识、勇气、持久的劳作和时间。约翰逊接受了早期编纂者仅敢试探的挑战。后世看来,他的《英语语言词典》是一项无与伦比的成就,也是对当时英语的记录,而不仅仅是一份获准使用的词形清单。

这部著作的实体形式也凸显了它的规模。大开本的卷册沉重,适合放在讲读架上,而不便随手翻阅;书册以浓郁的棕色皮革装订,纸张厚实,呈奶油色,印字压痕深刻。它们的物质分量与文字的丰盛相得益彰——约翰逊的释义或典雅、或古雅,但其魅力只是这项成就的一部分。《英语语言词典》的持久力量,在于它试图展现词语如何在真实写作中发挥作用。

委托、赞助与独立

这项工作的直接推动力来自图书销售业,而不单是学术讨论。1746年,包括朗曼书商在内的五位伦敦书商认为,一部新词典会很畅销。他们找到约翰逊——一位他们知道渴望工作且手头拮据的国会撰稿人——提出支付一千五百几尼的报酬,其中一半预付。约翰逊接受了,只要求自己能够寻求第四代切斯特菲尔德伯爵菲利普·多默·斯坦霍普的赞助;当时,他是文学声望的重要仲裁者。

斯坦霍普提供的支持远不足以满足这项计划的需要。他承诺以自己的赞许为计划增添声望,却不愿成为赞助人,只给了约翰逊一张面额十英镑的汇票。后来,《英语语言词典》大获成功,斯坦霍普便声称自己也有一份功劳。他所能赋予的权威与实际提供的帮助之间的落差,成了公开的不满。约翰逊后来形容他教人“娼妓的道德和舞蹈教师的举止”,使双方决裂一事再无疑问;斯坦霍普把这番批评当作善意的调侃,尽管叙述明确指出事实并非如此。

约翰逊的事业也受到词典编纂观念转变的影响。他或许起初打算固定英语,但叙述所述的主流学术观点认为,在这项历时六年的工作进行到一半时,他认识到这一目标既不可能实现,也不可取。语言依赖习惯和用法,因此会随时间变化——一个时代认为优雅的表达,另一个时代可能觉得粗俗。约翰逊的成就不是强加永久不变的规范,而是在语言仍不断演变之际,持续将其记录下来。

阅读与证据

语言的规模迫使约翰逊为搜集工作设定界限。他认为,威廉·莎士比亚、培根和斯宾塞的著作代表英语发展的高峰,因此没有必要大规模搜寻他们所处时代以前的材料。他选择1586年去世、年仅三十二岁的菲利普·西德尼的作品,作为实用的起点;终点则是新近去世的作者最后出版的著作。因此,《英语语言词典》主要取材于约一个半世纪的作品,偶尔也引用乔叟的材料。

约翰逊的方法把阅读成果转化为一套实用档案。他阅读书籍,在词语下画线、圈出词语,并在选定的页面上作注。随后,他要求助手把展示所选词语的完整句子抄写到卡片上。需要为某个特定义项举例时,这些卡片便可归档保存并取出查阅。这一体系以文学实例作为界定用法的基础——词语的不同义项可以通过作家使用它们时的语境加以区分,而不必被简化为一条单一的规范。

这种方法既需要广泛阅读,也需要密切留意词义差别。约翰逊列出“取”这个词的113种及物用法和另外21种不及物用法,并以引文作为佐证。这些义项涵盖夺取或抓住、用钩捕获、揭穿某人的错误、赢得好感、证明有效、主张或取得某项权利、骑上马、逃跑以及脱去衣物。这个词条展示了普通词语如何成为证据,说明一组熟悉的字母可以承载多少种动作和含义。

他对其他常用词的处理,同样展现了这一方法的广度。“燕麦”一词的释义尖锐地对照了英语中的用法——把燕麦当作动物饲料——与苏格兰的用法——把燕麦当作人类的食物。“词典编纂者”则被释为“编词典的人;无害的苦役者”,这个释义既自嘲,又令人难忘。叙述表明,这种机智并非学术研究的替代品,而是这部作品的一部分;它使作品既能记录英语的趣味,也能呈现其复杂性。约翰逊几乎独力搜寻所选语料中的各种用法,搜集范围不仅包括引人注目的例子,也延伸到“放置”“做”和“去”之类的日常词语。

评价、性格与遗产

《英语语言词典》既受到赞誉,也招来批评者。有些批评者认为,任何一个校长都能完成这项工作,或把它贬作约翰逊自己作品的词汇表;另一些人指责它偏袒托利党,或称它是雅各布派政治的工具。一位女士不满词典遗漏了淫秽词语,约翰逊风趣地回答说,他希望自己没有“弄脏手指”,随后又指出,寻找这些词语的人正是她。这些攻击表明,人们评价《英语语言词典》时,不仅把它视为学术著作,也把它看作一种政治和道德干预。

仰慕者则把它置于更广阔的欧洲舞台上。伏尔泰建议法国以约翰逊的词典为范本编纂新词典;佛罗伦萨克鲁斯卡学院称赞这部著作是留给作者的永恒丰碑、祖国的荣誉,也是欧洲文学的助益。后来的评价称约翰逊的贡献为“杰出者中的佼佼者”;罗伯特·伯奇菲尔德曾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四卷本《牛津英语词典》补编的主编,他特别指出,在英语文学传统中,这部词典是唯一一部由一流作家编纂的词典。

在叙述中,无论面对批评还是赞誉,约翰逊始终沉着谦逊。他为自己的成就感到自豪,却也意识到自己试图描写的语言何其宏伟。《英语语言词典》成了他在日常言语中的纪念碑——詹姆斯·默里后来指出,人们说“那部词典”时,就像说“《圣经》”或“《公祷书》”一样,指的便是约翰逊的著作。但约翰逊在自己的序言中把注意力引向了编纂者和书本之外。他写道:“词语是大地的女儿,万物是天堂的儿子。”他毕生致力于搜集词语;这句话则为词语所指之物,以及任何词典都无法声称能够固定的世界,留出了更深远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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