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化的人类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碎片化的人类”是扎拉图斯特拉对人的诊断——人被分裂成彼此脱节的部分——缺少肢体的身体、被缩减为某一种过度发达能力的人,以及散落在过去、无法构成连贯人形的生命。这一意象既承载着绝望,也提出了一项任务。扎拉图斯特拉眼中属于现在与过去的碎片,或许能够作为未来的碎片汇聚起来,而人类解释和创造的能力则能够救赎已经发生之事。

从身体残缺到片面过度

扎拉图斯特拉首先回应驼背者及其代言人,回想人们关于身体残障的说法。他们声称,若除去驼背者的驼峰,他的精神也会随之消失;若恢复盲人的视力,太多的恶便会暴露在他眼前;若让瘸子能够行走,他的恶习便会带着他一路狂奔。这些说法把限制视为保护,把治愈视为新的伤害。扎拉图斯特拉将其称作众人的教诲,随后从关于个别身体的叙述,转向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人类残缺形象。

他说,失去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一条腿、一条舌头、一个鼻子或一个头,是他在人们身上见过的最轻微之事。更糟的是那些似乎除了一样东西什么都缺,偏偏那一样东西又过度充盈的人。一个人成了一只硕大的眼睛,另一个人成了一张大嘴或一个大肚子;每个人都被缩减为一种扩大的能力,而非成长为一个整体。扎拉图斯特拉称这样的人为倒置的残缺者。这个称谓中的颠倒至关重要——问题不只是缺少某个部分,而是失衡到了极端,以至于某一方面的丰盈伴随着几乎所有其他方面的贫乏。

为了让这种失衡显现出来,扎拉图斯特拉回忆自己离开孤独之后,第一次走过一座桥的情景。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和人一样大的耳朵。仔细一看,他发现这只巨大的耳朵连在一根细小瘦弱的茎秆上,而那根茎秆本身就是一个人;透过放大镜,他看见一张小而嫉妒的脸,以及一个肿胀的小小灵魂。众人称这个人物为伟人和天才。扎拉图斯特拉不信任他们的判断,看到的却是一个倒置的残缺者,几乎各方面都太少,唯独一方面太多。这种怪诞的比例,将对片面伟大的抽象批评化作一幕误认——公众的赞誉放大了引人注目的特征,而它下面那个被缩小的人却从视野中消失了。

由碎片构成的现在与过去

谈过驼背者和他的拥护者之后,扎拉图斯特拉带着极度的不快转向弟子。他说,在人群中,他行走于碎片和肢体之间;最使他惊骇的景象,是人们被击碎、四散开来,仿佛遍布一片屠杀后的战场。战场意象赋予碎片化以损毁和劫后余生的力量。人类显现出来的不是一个汇聚起来的共同体,而是一场离散之后的残骸,在这些碎片之间,看不到任何完整的人。

他的目光既向外延伸,也回望过去。当目光从现在逃向过去时,他发现的依旧是碎片、肢体和可怕的偶然,却看不到人类。过去和现在共同成为他最无法忍受的重负。这一意象的反复出现,使碎片化不再只是一种暂时的社会印象——在他看来,历史一再未能将自身材料组合成一个整体。因此,回顾既往并不能减轻他的痛苦;过去没有提供一个已经完成的人形来安顿现在。

然而,扎拉图斯特拉说,如果自己不是一个能预见必将到来之事的人,他便无法活下去。这个限定改变了他哀叹的意义。他并未声称在周围的人群或身后的历史中发现了完整性。他得以忍受,全赖于预见一个未来——在那个未来,散落的材料可以得到不同的解读。未来并不会抹去碎片;它赋予碎片一种可能的方向,并使如何排列它们成为一个仍可付诸行动的问题。

未来的碎片

扎拉图斯特拉以一连串对照来检验一个人可能成为何种存在——许诺者还是实现者,征服者还是继承者,收获还是犁铧,医者还是康复者,诗人还是真正的人,解放者还是征服者,善还是恶。这些对照并未指出一个已经完成的理想。它们揭示了——当现在只提供局部迹象和彼此竞争的可能性时,一个人会显得多么难以确定。一个人可能是一项尚未完成的行动、一个承载承诺的人,或是未来收获的工具,而非已经完成的结果。

因此,扎拉图斯特拉说自己行走于他所审视的未来碎片之间。这句话将他先前的人类残骸意象转向可能性,却没有假装损毁已经修复。他所遇见的人既可以是令人不满的现在的碎片,也可以是某种尚未组合之物的征兆。他的技艺和目标,是组合这些碎片,将碎片、谜团和可怕的偶然汇聚起来。这项工作既是阐释性的,也是建构性的——必须解读散落的生命和事件,并创造它们之间的关联,而不是仅仅发现一个早已完成的整体。

组合与救赎

扎拉图斯特拉的计划以人为前提——人不只是一个供人观察的对象。他发问,若人类不能同时作诗、解读谜团并救赎偶然,自己又怎能忍受为人?这些能力逐一回应了碎片化的意象。诗歌进行组合;解读谜团,便是在晦暗之物中寻求关联;救赎偶然,则为原本散落的事件赋予其在一套自择叙述中的位置。它们都不能保证每个碎片都能严丝合缝,但每一种能力都使组合成为一种积极的可能。

这种可能性最鲜明的表现,是扎拉图斯特拉对救赎的定义——救赎过去,将每一个“曾经如此”都转变为“我愿它如此!”过去不可能被变成从未发生过。他所描述的转变,改变的是人与已发生之事的关系,使过去成为一个人能够肯定的、属于自己意欲之生命的部分,而不再只是必须忍受的异己重负。因此,“碎片化的人类”既指一种支离破碎的状况,也指未来事业所要处理的材料。扎拉图斯特拉的愿景对现在和历史记录的判断依然严厉,但其最终走向是组合——它并未声称人类已经完整,而是坚持认为,碎片能够汇聚,偶然能够得到创造性的救赎。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