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道德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羊群道德指一种集体价值秩序,它先于个人自我主张,并由共同的统治、服从与归属模式维系。在扎拉图斯特拉的论述中,它既非永恒的道德法则,也不只是私人意见的集合——各民族先为自身确立一张价值表,个体随后才在这套继承而来的秩序中出现。扎拉图斯特拉面临的挑战,是将潜在的创造者从羊群中引开,同时不成为取而代之的牧者;如此一来,围绕价值的冲突也就成了关于人们如何共同生活、能够成为何种同伴的冲突。

起源与共同价值

扎拉图斯特拉将各民族描述为最初的价值创造者;个体后来才成为创造者,而且个体本身也是人类最新的创造物。这个先后次序至关重要。自我并非一开始就是一个完全成形、能够独立选择道德准则的评判者。在个体的“我”出现之前,已有“你”——他人的要求与期待早已被奉为神圣,而“我”尚未如此。因此,一个人会被邻人吸引,部分原因在于,社会的声音比孤独的自我主张更古老,也更具权威。

羊群的价值表由两种相辅相成的爱所构成——想要统治的爱与想要服从的爱。两者结合,创造出一种共同秩序,而非由一方强加的简单规则。扎拉图斯特拉还指出,羊群中的欢乐早于自我中的欢乐。因此,道德共同体不只是一套禁令;它还提供了一种更早出现的、集体性的归属与肯定来源。只要良心安宁仍被等同于羊群,开口说“我”就可能显得良心不安。个人异议所带来的感受,不只是违反一条规则,更像是破坏一种既定的道德身份。

顺从与个体

这种论述表明,羊群道德是一种历史成就,同时也持续约束着继承它的人。那些看似不言自明的价值,是通过共同依恋创造并维持的,其中包括彼此相应的命令与服从欲望。它们由来已久,有助于解释其权威何以如此深厚:“你”早在“我”确立自身要求之前,就已被奉为神圣。因此,看似属于个人的道德确信,可能承载着集体归属所施加的压力。

扎拉图斯特拉将这种继承而来的共同体基础,与一种较晚出现、精于算计的利己形式区分开来。他说,那个狡猾而无爱的自我,通过依附多数人的利益来谋取自身好处,并非羊群的起源,而是羊群的毁灭。这里的对立并非简单地发生在社会与任何个人自我之间,而是区分了由依恋形成的共同秩序,与一个借集体利益之名掩护私人私利的自我。因此,他的论述拒绝将羊群道德简化为纯粹的自我牺牲或赤裸裸的个人算计——前者关乎价值的社会历史,后者则是利用其既定话语的一种方式。

扎拉图斯特拉的反对与他的同伴

扎拉图斯特拉的回应,始于改变自己想要对谁说话。他不想把人们当作羊群来讲话,也不想充当他们的牧者和看门狗。他寻求活生生的同伴;他们因为想要跟随自己而跟随他,同时也愿意前往他所去的地方。这一区分至关重要——他所提出的羊群服从的替代方案并非单纯的孤立,而是一群即便跟随他,仍保有自主方向的人。

他预料这一努力会激起愤怒。人们和羊群会对他愤怒;那些自称善良正义、或忠于真正信仰的人,则会称他为强盗。这种指控源于事关重大——创造者因打碎既有的价值铭板而遭人憎恨。扎拉图斯特拉反转这一指控,指出打碎者正是创造者,是为尚未铭刻的价值开辟空间的人。因此,冲突并非发生在道德秩序与单纯无法无天之间,而是发生在继承而来的权威与创造另一种秩序的艰难工作之间。

创造、收获与遥远者

扎拉图斯特拉通过收获来展开创造的意象。创造者寻求共同创造者、共同收割者和共同欢庆者——这些人能够将新价值铭刻在新的铭板上,并为这项工作磨利镰刀。创造者缺少一百把镰刀,为此烦恼;因此,这一意象既包含丰饶——万物皆已成熟,等待收割——也包含同伴和工具不足。未来的同伴或许会被称为善恶的毁坏者与蔑视者,但扎拉图斯特拉却将他们描绘成收割者——他们能够为毁坏所开启的可能性而欢欣。

这种新的取向也改变了爱的含义。扎拉图斯特拉拒绝邻人之爱,尤其当它以无私为伪装、实则是逃避自我时;他将对最遥远者和未来之人的爱置于更高地位。羊群道德面向被奉为神圣的“你”与近在身边的共同体;创造者的关切则越过这些既定纽带,伸向尚未融入当前秩序的人与事业。遥远并不意味着冷漠——它标示着一种对未来的承诺,而当下的价值无法直接提供这个未来。羊群道德最深刻的意义,在于它所揭示的张力——归属首先使共同生活成为可能,而若要让另一个未来变得可想象,创造就必须挑战继承而来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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