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曾被某些事击碎
正义的慈悲:美国司法中的苦难与救赎“我们都曾被某些事击碎”体现了布莱恩·史蒂文森的认识——即使人们所承受的伤害和造成的伤害并不相同,人类的脆弱处境仍是共同的。吉米·迪尔遭处决时,史蒂文森体会到这一点;这一表达由此将破碎从把死囚与其他所有人区分开来的标记,转变为慈悲、问责与寻求治愈的基础。
处决现场的领悟
工作了二十五年多之后,史蒂文森开始自问自己为何仍要继续——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员工已接近四十人,而他也能想象自己离开的情景。他作出这番反思的直接背景,是吉米·迪尔在霍尔曼死囚监狱遭处决。史蒂文森明白,他的工作并非只是自己必须履行的职责,也不是外界强加给他的必要之举。正如他所说,工作的动力来自个人:“我做我所做的事,是因为我自己也破碎不全。”
这一领悟并未把史蒂文森的经历等同于迪尔的经历。史蒂文森希望迪尔得到怜悯与正义,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无法把迪尔的挣扎视为与自身全然无关。人们曾受伤,也曾伤害他人;这些经历将人们联系起来,但性质和程度仍各不相同。因此,共同的破碎处境并不是说每个人承受的痛苦都一样,或承担相同的责任,而是不肯把另一个人的苦难视为与自己完全无关之事。
这场处决使这种区别更加鲜明。史蒂文森想象狱警把迪尔绑在行刑床上,也想到那些会把迪尔之死当作胜利的人。他推想,无论他们是否愿意承认,他们也同样破碎不全。这一对照是该表达的核心——人们可以承认共同的人类处境,并以慈悲回应;也可以否认这一处境,把它变成惩罚那些脆弱最显而易见之人的理由。
破碎意味着什么
史蒂文森通过两种不同的伤害来阐释这一观念。人可能因自己的选择而受创,也可能被自己绝不会选择的遭遇击垮。这一表达将两种可能性一并纳入,却不将它们混为一谈。它承认有害行为的现实,也承认一个人所遭受的苦难;两者都不能使这个人的全部身份被简化为单一的伤害、过失或罪行。
保罗·法默引用托马斯·默顿的话“我们是由断骨构成的身体”,为这种理解赋予了具象的形象。破碎并非只属于当事人或身处危机之人的特殊境况,而是人之为人的一部分。史蒂文森将这种共同的脆弱处境与人们共同寻求慰藉、意义和治愈联系起来。正因为人的不完美使不同处境中的人都能看见彼此的需要,它才有助于滋养慈悲。
这种认识也有其界限——共同性并不意味着每个人的破碎程度都相同。史蒂文森区分了自己受伤和伤害他人的经历,与吉米·迪尔受苦及造成他人痛苦的经历。两者的关联不在于人生经历相同,也不在于行为可以互换,而在于人们即使存在这些差异,仍有可能承认彼此为人。这一区分使慈悲能够与正义并存,而非取代对事情经过的评判。
以怜悯对抗惩罚
史蒂文森把人们如何回应破碎处境视为一种选择。人们可以承认自己的脆弱,以及可能有助于治愈的慈悲;也可以否认自己的脆弱,放弃慈悲。后一种选择可能把恐惧和愤怒伪装成强硬。在史蒂文森看来,这种恐惧有助于解释人们为何愿意抛弃儿童、残障者、病人和弱者——并非因为这些人必然威胁公共安全或无法改过自新,而是因为严酷手段能让社会觉得自己不那么容易受到伤害。
同样的模式也出现在人们对待受害者和犯罪者的方式中。暴力犯罪的幸存者和至亲遭谋杀的人,往往被迫把痛苦重新施加于因伤害而遭起诉的人。报复性惩罚随之可能被合法化,仿佛一个人曾是受害者,就有理由再让别人受害。史蒂文森的论述并未抹去受害者的苦难,而是质疑这种要求——人们不应被要求把自己的痛苦转化为对另一个人的残酷对待。惩罚破碎之人,或转身离去、把他们藏起来,都无法恢复完整;这只会确保他们继续破碎,整个社会也同样如此,因为完整有赖于彼此承认人性。
在这一论述中,怜悯不只是一种感受。它会改变一个人能够看见的事物——史蒂文森写道,人们通过经历怜悯,会学到原本难以学到的事,看见原本无法看见的事,也听见原本无法听见的声音。这种感知的改变,使人们得以承认他人的人性。因此,慈悲会影响人们如何构想和践行正义;它拒绝接受这样一种假设——显而易见的痛苦只能换来排斥或惩罚。
身份不止于最坏的行为
史蒂文森常与一些当事人交谈;他们因自己做过的事、遭受过的事,以及身处的痛苦境况而陷入绝望。当他们怀疑自己生命的价值时,他会提醒他们:“我们每个人都不止于自己做过的最坏之事。”说谎的人不只是一个骗子;偷窃的人不只是一个贼;即使杀人的人,也不只是一个杀人犯。这些例子既保留了行为的严重性,也拒绝让单一行为穷尽一个人的身份。
在迪尔遭处决的那个晚上,史蒂文森将这番劝告用于自己。他意识到自己也破碎不全,并不意味着破碎就是他的全部。这让他能够理解自身的脆弱而不陷入绝望,也能把怜悯视为力量的来源。接纳破碎处境,既可能使人需要怜悯,也会相应地产生向他人施以怜悯的需要。因此,他的反思把自己曾给予当事人的原则重新指向身为辩护律师的自己——寻求正义的人也身处共同的人类处境之中,而正是这一处境使正义具有意义。
从个人领悟到公共责任
史蒂文森将这一表达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延伸到公共选择。他思考,如果承认自己的弱点、缺陷、偏见和恐惧,人们是否会较不愿意杀死杀过人的人,并较愿意寻求办法照料残障、受虐、遭忽视和受创伤的人。重点并非承认这些问题就会自动带来解决办法,而是诚实面对它们会动摇人们对某些政策的自豪感——这些政策把惩罚当作力量的证明。
在这一论述中,承认破碎处境,会使人们更难为大规模监禁、处决或蓄意漠视弱者而自豪。这一表达将个人的自我认识与制度责任联系起来——否认自身恐惧和不完美的社会,可能把这种否认藏进严苛政策;愿意面对它们的社会,则能够追问照护与正义有何要求。它最终强调的是相互性。没有人能靠孤立他人的破碎处境而获得完整;只有承认人类共同的脆弱,又不假装每一道创伤、每一种行为或每一份责任都相同,慈悲才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