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突然昏厥与死亡
玛雅安娜的突然昏厥与死亡分为两个阶段——在塔韦乌尼的早餐时,安娜倒下,很快又似乎恢复了;后来,在萨拉曼卡,何塞告诉弗兰克她已经去世。表面上的缓解让第一幕在事后变得清晰可辨——那并非一场已经过去的危机,而是弗兰克最后一次见她活着;这也使小说对人类脆弱性的沉思获得了个人丧失所带来的力量。
早餐时的昏厥
早餐时,弗兰克和约翰·斯普克以及那对西班牙伴侣在一起。他知道劳拉和比尔已经离开,并注意到安娜和何塞比前一天心情更好。他们笑谈前一晚的聚会,带来一刻寻常的社交气氛。弗兰克决定在离开前用西班牙语再试着和他们进行最后一次严肃交谈,但谈话始终没有开始。
何塞转开目光片刻,安娜突然脸色苍白。她把蛋杯放在盘子上;她的皮肤泛出灰色。接着,这位弗拉门戈舞者倒在桌上,撞翻了一只咖啡杯。从苍白、到搁下早餐、再到杯子打翻,这一连串迅速发生的细微变化,使突发状况在一个原本熟悉的早晨中降临,而不是以一场早有铺垫或得到解释的事件出现。
何塞猛地站起,喊着安娜的名字。弗兰克把这声呼喊比作《波希米亚人》最后一幕中鲁道夫呼唤咪咪,将早餐时的突发状况与一幕即将失去所爱的歌剧场景并置。何塞把安娜从椅子上抱起,拍了她两下,又喊她的名字。几秒钟后,她的脸色恢复,开始哭泣。她靠在何塞身上,两人一起踉跄着穿过棕榈林,朝他们的小屋走去。从弗兰克所见,这场危险似乎已经过去——这对伴侣渐渐消失在椰子树间,当时并没有人报告安娜去世。
表面上的恢复与分别
这次昏厥是弗兰克最后一次在岛上见到安娜和何塞。几小时后,他在接待处办理离岛手续时,问约翰有没有消息。约翰说医生来过,安娜显然感觉好多了。弗兰克猜想可能是卡瓦喝得太多;约翰只是表示不确定的赞同。这段交谈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解释,却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医生来访以及安娜看似好转,令人相信这只是一场暂时的不适。
这种宽慰在叙事结构上至关重要。这一幕并未以确认安娜已持久康复收尾,而是以弗兰克离开岛屿、安娜和何塞留在岛上作结。因此,后来的消息打破了早餐场景和接待处通报所带来的预期。原本看来是一次令人惊恐、随后有所好转的意外,变成了一连串遭遇中的最后一次,而当时弗兰克还无法理解这一点。
何塞在萨拉曼卡宣布消息
后来,弗兰克在萨拉曼卡得知真相。当时他正在普拉多艺术博物馆观看《欲望花园》。他已在画前站了至少半小时,细看画中的小细节,也不时让开,好让其他参观者观看。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何塞说,创造一个人需要数十亿年,而死亡只需几秒。
弗兰克立刻明白,何塞并不是在解读一幅近五百年前创作的画——安娜已经去世。这个消息并非通过直接叙述死因传达,而是借一句简短的箴言带出。何塞的话把生命形成所需的漫长岁月与生命终结的突然性压缩在一起;弗兰克即刻领会其意,则使这番普遍的感慨变成了有关一个具体之人的消息。
安娜此前的种种表现让弗兰克更加深切地理解了这个消息。他想起她拒绝说出以前在哪里见过他、不愿跳弗拉门戈舞、早餐时突然昏厥,以及最近在萨拉曼卡一家咖啡馆里激动地宣称自己想回塞维利亚。这些细节并不能解释她的死因。相反,与何塞的宣告并置后,它们构成了一幅回溯性的图景——这些时刻的意义,在它们发生时弗兰克无从知晓。
领悟、失去与回溯性意义
这一事件的核心转折,是表面意义的逆转。在塔韦乌尼,安娜脸色褪白并倒下,随后恢复血色、哭泣,最后和何塞一起离开;医生的通报又强化了她正在好转的印象。在萨拉曼卡,何塞说死亡只需几秒,这句话推翻了那种印象。叙事让弗兰克和读者带着早餐桌旁尚不具备的知识,重新审视那次昏厥——弗兰克亲眼所见的恢复,并不意味着安娜已经脱离危险,而岛上的那次相遇早已成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小说通过对丧亲之痛的描写,为这种领悟赋予了更广阔的情感背景。关于索尼娅的回忆中,有些细节是弗兰克后来才从薇拉那里得知的;她讲述的往事加深了他对女儿的了解,也加重了他的遗憾,因为他没有与女儿共同度过她生命中的每一个时刻。弗兰克和薇拉最终重归于好,但共同的悲痛也曾使他们分离——薇拉离开,是因为她无法一边承受自己的痛苦,一边生活在弗兰克的悲痛之下。这些经历并未把安娜之死等同于索尼娅之死,却确立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张力——生命何其短暂,而通过记忆建立起来的关系却会延续。
弗兰克后来对希拉之死的思索,又以另一种方式呈现这种张力。他如今已能把她的衣物整理出来,交由救世军收取;再看她的照片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强烈地颤栗。然而,即使不知道能否找到一个人分享另一半,他仍会毫不犹豫地喝下薇拉的魔法饮料;至于希拉,他说,已经太迟了。这一念头凸显了何塞的宣告所带来的不可逆转性——情感或许仍会延续,却无法挽回死者。
在另一段关于失去之后生命的叙述中,弗兰克描述了希拉如何仍存在于他的记忆对话以及那些他曾爱着又怨恨的习惯之中。他甚至怀念她请他为纸牌接龙洗牌的要求,也怀念那些过去曾令他恼火的古怪之处。他的悲痛不断回返,将厌烦转化成如今格外珍贵的情感,却没有抹去她已不在的事实。与这种延续的情感纽带相对照,安娜之死不只是一个生命的终结,也是弗兰克未能完整知晓真相的时刻定格为永恒的开端——他只能通过自己记得的场景、言语和离别来理解她。
叙事意义
这一事件通过弗兰克迟来的领悟,把两个地点、两个时刻联系起来——塔韦乌尼的早餐桌旁,安娜似乎有望恢复;萨拉曼卡的博物馆里,何塞的话揭示事实并非如此。从身体征兆,到传来好转的消息,再到无法误解的死讯,这一推进决定了弗兰克在每个时点能够知道什么。叙事没有提供医学上的死因,也没有描述安娜去世时的情形;它着重表现的是目击者所见与这些征兆日后所代表的意义之间的落差。
何塞用简短的话对照数十亿年的生命生成与数秒之内的死亡,也将安娜个人的死亡置于小说对漫长时间跨度的广泛关注之中。然而,这种时间尺度并未使失去显得遥远,反而凸显了两者之间的落差——造就一个人需要漫长过程,终结生命的时刻却如此短暂。起初,那次昏厥似乎已被安然度过;后来传来的消息则使它成为一场告别,而弗兰克当时并未认出那是一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