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伽梵歌》中的责任与命运观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在J.罗伯特·奥本海默试图调和入世行动、远离个人欲望的态度以及对后果的不确定感时,《薄伽梵歌》中的责任与命运观成为一种哲学资源。书中一位战士虽不情愿,却奉命参战的核心意象,为一种始终伴随奥本海默的重要张力赋予了形式——责任与抱负的牵引,同伦理疑虑之间的冲突;以及这样一种希望——纪律或许能使行动变得可以承受,却无法使其结果变得无害。
《薄伽梵歌》中的责任戏剧
奥本海默通过师从阿瑟·W.莱德学习梵文而接触到《薄伽梵歌》;他每逢星期四晚上参加莱德的私人辅导。他很快开始阅读这部作品,并对兄弟弗兰克·奥本海默说,它既易读又精彩。他认为《薄伽梵歌》是一首格外优美的哲理诗,书名意为“主之歌”。莱德送给他一本粉色封面的版本,奥本海默把它放在离书桌最近的书架上;他也把书送给朋友。因此,这本书并非只是抽象的兴趣对象,而是他随手珍藏、并积极与人分享的文本。
《薄伽梵歌》是《摩诃婆罗多》的一部分,采用化身为神的克里希纳与人类王子阿周那对话的形式。阿周那准备率军参战时,拒绝与朋友和亲属交战。克里希纳回答说,大意是阿周那必须履行自己作为战士的命运,即使这份责任要求他杀人。文本给出的解决之道并未让阿周那免于行动所带来的暴力,而是引导他把行动视为身处其位置、肩负其命运所必须履行的义务。吸引奥本海默的核心正是这个严峻的回答,而非简单地退出世俗事务。
他的热忱甚至体现在为个人物品命名这件事上。1933年秋天,父亲又给他买了一辆克莱斯勒,奥本海默便以巨鸟神迦楼罗为它命名;迦楼罗是载着毗湿奴翱翔天际的神鸟。这个名字将现代汽车与他正在研习的神话联系起来,也让他对梵文的兴趣体现在日常选择中。这一细节也表明,书中的世界已多么深入地进入他的想象——《薄伽梵歌》不仅是书架上的一本书,也是他解读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语言。
纪律、超然与内心平衡
自1926年经历情绪危机以来,奥本海默一直在寻求某种内心平衡。纪律与工作长期以来指引着他,但到1932年春天,他开始将其发展为一种有意识的哲学。在一封写给弗兰克的长信中,他提出,纪律可以帮助人获得宁静,并在一定程度上摆脱肉身生活中的偶然变故。即使处境日益艰难,它也能保存幸福所系的重要事物,同时使人有可能放下那些曾经看似不可或缺的东西。
对奥本海默而言,纪律并不只是自我克制,也不是退避尘世。他相信,纪律可以帮助人不受个人欲望扭曲地看待世界,也更坦然地接受匮乏与苦难。他将纪律与学业、对他人和社会的义务、战争、个人困境,甚至谋生的需要联系起来。在他看来,人们可以怀着感恩之心承担这些要求,因为它们提供了练习超然、走近平和的机会。他的表述赋予困难双重含义——困难既是需要忍受的事物,也是一种纪律,借此人或许能保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这种追求立足于尘世,而非纯粹的精神世界。奥本海默并非寻求借宗教逃离现实;他想在继续参与物质世界和人类事务的同时获得内心平静。他对其他梵文作品的兴趣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喜爱《云使》;这首诗遍历爱的地理景观,从女性的身体一直写到喜马拉雅山脉。因此,《薄伽梵歌》所说的超然并不意味着漠视感官或世俗生活。它提供了一种身处其中的方式,使人不至于完全受依恋或欲望支配。
传承与反叛
《薄伽梵歌》对行动和投入的颂扬,与奥本海默在伦理文化运动中的成长经历有相通之处。然而,书中对业、命运与尘世责任的阐述,也与他继承的人道主义理念大相径庭。菲利克斯·阿德勒拒斥历史规律不可抗拒的说法,强调个人意志的力量。约翰·洛夫乔伊·埃利奥特在曼哈顿下城移民社区开展的社会工作,同样体现了对人类行动的实际投入,而非对命运的宿命式屈从。
伊西多·艾萨克·拉比怀疑,奥本海默对《薄伽梵歌》的兴趣,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对伦理文化学校道德观的反叛。拉比的妻子海伦·纽马克曾与奥本海默同校。拉比记得,奥本海默谈起这所学校时并无多少好感;在拉比看来,过多的伦理教诲可能使一个有雄心的求知者渴望获得更深刻的说明,去理解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薄伽梵歌》可以提供如此宏阔的视野,但它的宿命论也标志着它偏离了学校对个人能动性的信心。因此,这种吸引力并非奥本海默成长经历的平顺延续——它也是检验、或许也是抵抗其局限的一种方式。
责任与疑虑的冲突
《薄伽梵歌》所给出的回答切中了奥本海默面临的一项具体难题——动机不确定、后果无法完全预知时,该如何行动。他敏锐地关注善意可能导致骇人后果的可能性。后来,他谈到决断并采取行动,与审视自身动机和过失之间的冲突。两者各有其位置,但反思可能会使行动无法发生。因而,按照阿德勒严苛标准进行的不懈自我审视,可能不但无法澄清问题,反而使人停滞不前。
历史学家詹姆斯·希吉亚提出,《薄伽梵歌》肯定工作、责任与纪律,同时要求行动者少为后果忧虑,从而回应了这一困境。奥本海默与阿周那相契之处,在于即便疑虑挥之不去,也仍有压力要求人履行责任。责任在抱负的助力下可以压过犹豫,却无法消除对人类易犯错误的认识。因此,《薄伽梵歌》在奥本海默思想中的意义,正在于这种未能彻底化解的调和。它为不确定中的行动和不退避的超然提供了一套语言,但行动可能带来的伦理问题始终存在,并未得到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