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弹外交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原子外交把核武器不仅视为战争工具,也视为国家关系中的筹码。其核心矛盾在于,一种本意是让对手更易受制的武器,反而可能挑起竞争、侵蚀信任,并使灾难性战争更有可能发生。本文从1945年围绕日本与苏联力量的争论谈起,追溯这一矛盾如何延伸至J.罗伯特·奥本海默后来围绕热核武器、军事战略与保密问题展开的争论。
原子弹作为外交筹码
对日使用原子弹的可能性,与美国希望苏联采取何种行动的问题纠缠在一起。1945年5月25日,利奥·西拉德与两位同事会见了詹姆斯·F·伯恩斯;伯恩斯当时即将获指定为国务卿。西拉德警告说,使用原子弹可能促使苏联成为一个原子大国。伯恩斯则反驳说,攻击日本或许有助于说服苏联从东欧撤军。西拉德对这种以原子弹示威来让苏联更顺从的想法深感震惊;他担忧两国可能陷入一场最终导致彼此毁灭的军备竞赛。
六天后,在临时委员会的一次会议上,这场分歧再次浮现;奥本海默是四名科学顾问之一。委员会并未决定是否对日本使用原子弹——这个问题实际上不在其议程之内,军事使用被视为白宫的决策。但原子弹更广泛的外交影响则遭到公开争论。乔治·C·马歇尔提出邀请苏联科学家观摩试验的可能性,而伯恩斯担心苏联领导人约瑟夫·斯大林届时会要求参与原子弹计划。奥本海默主张不要预先断定苏联会如何回应。他与其他科学家也认识到,即使美国不透露生产设施的工程信息,原子弹的物理原理也不可能永远保密。
这场会议留下了一项尚未解决、却颇能说明问题的矛盾。伯恩斯支持迅速行动,以维持美国的优势,同时改善与苏联的政治关系。奥本海默等人看到了同时追求这两项目标的危险——加速原子武器生产本身就可能推动苏联加入竞赛。在这场争论中,原子弹早已不只是一种留作后用的武器;它还是一场新兴角力中的工具,关系到影响力、安全以及战后合作的条件。
在苏联参战前结束战争
随着战争临近结束,这一外交盘算变得更加重要。哈里·S·杜鲁门及其顾问知道,原定入侵日本本土的行动不会早于1945年11月1日开始,而且许多顾问预计战争会更早结束。预计苏联会在8月中旬前宣战,这或许有助于迫使日本投降。另一种可能的做法是澄清投降条件,允许日本保留天皇;伯恩斯因国内政治原因反对这一选项。
原子弹为杜鲁门和伯恩斯提供了另一种办法,使他们能够在苏联参战前结束战争。伯恩斯后来承认,他认为在苏联介入前结束战争十分重要。杜鲁门的私人日记同样记下了他的判断——日本可能会在苏联参战前投降。伯恩斯的特别助理沃尔特·布朗在8月3日的日记中也记录了这样的担忧——日本可能会试图通过苏联求和。身处与世隔绝的洛斯阿拉莫斯的奥本海默,既不知道被截获的情报,也不了解这场有关投降条件的辩论。战后,他逐渐相信自己受到了误导;这一发现加深了他的信念——政府对核政策的说法需要受到审视。
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每一位决策者都怀有同一种动机,也不能证明日本投降完全由原子弹决定。但证据确实表明,在苏联参战前结束战争,是杜鲁门和伯恩斯考虑的一项重要因素;而在不修改无条件投降条款的情况下,使用原子弹提供了追求这一目标的途径。因此,外交目的与公开宣称的军事目的并存;它并非一项单独且明确宣布的政策,而是政府当时面临的各种选择中一项影响重大的盘算。
从原子垄断到氢弹争议
苏联成功研制原子弹改变战略局势后,争论的焦点从使用一枚原子弹转向未来核武库的规模与用途。在1949年10月28日由奥本海默召集的总顾问委员会会议上,与会者花了三天时间讨论美国是否应研制氢弹,即“超级炸弹”。其他成员发言时,奥本海默暂缓表明自己的看法。委员会的讨论并不只是技术问题——它权衡了军事效用,以及拥有一种威力巨大到足以让任何正当目标都显得过小的武器将带来的后果。
委员会讨论的热核武器当量可能高达一亿吨三硝基甲苯,足以摧毁数百平方英里的区域。委员会报告警告说,这种武器可能成为种族灭绝的工具;仅仅拥有它,就可能损害美国的利益,因为这会让美国显得愿意考虑大规模毁灭。委员们还认为,启动“超级炸弹”计划并不能阻止苏联研制这种武器。若苏联试爆热核武器,试验会被探测到;若苏联使用这种武器,美国数量更多的原子弹足以提供同等有效的报复。
另一种方案并非不顾防御需要的裁军。奥本海默和委员会建议增加可裂变材料的产量,用于制造较小型的战术原子武器,同时加强西欧的常规兵力。他们认为,与一枚足以摧毁城市的巨型武器相比,这些武器更能对苏联入侵作出可信回应。这项建议寻求建立一支为明确军事目的而配备、而非无限扩张的核武库。1949年11月9日,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以三票对两票通过表决,赞成委员会反对仓促推进氢弹计划的建议。奥本海默认为此事已尘埃落定,但氢弹支持者很快发起反攻。这场争论清楚展现了冷战安全问题上两种对立的做法——不断制造威力更大的武器,或在寻求军备控制基础的同时限制武器发展。
战术武器与实际使用的风险
奥本海默反对摧毁城市的战略,并不意味着他排斥核武器的一切军事用途。1951年,他看到了一份空军作战计划,计划以他认为骇人听闻的规模摧毁苏联城市。然而,在研究苏联军队入侵西欧时如何使用核武器的Project Vista报告及巴黎简报报告中,他帮助主张赋予较小型战术武器更重要的作用。报告提议将资源从战略空军司令部的轰炸机转向战场武器,并提出了公开宣布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的可能性。
这一立场本身也包含危险。奥本海默认为,战术武器可以支援军事行动,而不应仅仅充当恐怖或全面毁灭的工具。但将核武器引入战场,也可能使实际使用更有可能发生,并触发升级为更大规模武器的交锋。本文将此呈现为其战略思考中一个影响深远的局限——为了避免种族灭绝式轰炸计划,他愿意考虑将核武器纳入常规军事行动,却没有充分面对这种用法可能引发更大范围核战争的可能性。
公开坦诚与胁迫的局限
奥本海默后来反对保密,是基于同样的忧虑——官方保证与战略现实之间存在落差。他指出,美国的计划以发动大规模、先发制人且持续不断的核打击为基础,并警告说,增加核武库中的炸弹数量无法确保长期优势。他提出的数字对比十分鲜明——他认为,即便未来美国拥有两万枚原子弹,从深层战略意义上说,也无法抵消苏联拥有的两千枚原子弹。他的意思并非数量无关紧要,而是单靠累积武器无法解决引发军备竞赛的政治问题。
他还反对让欧洲人对这些武器、武器数量及其可能用途一无所知;与此同时,重要事实被列为机密,公共讨论受到限制。对奥本海默而言,保密并非只是隐瞒信息——它使小圈子之外的公民和官员无法评估风险,并助长谣言与误解。保留使用核武器自由的政策,加上大规模先发打击计划,使原子弹同时显得像一种威慑力量和一种可信的攻击工具。
这一主张传到了新一届政府,但1953年1月,刘易斯·施特劳斯成为总统的原子能顾问;同年7月,他又出任委员会主席。作为反对公开披露及公开讨论核战略的人,施特劳斯认为公开可能有助于苏联从事间谍活动,并设法在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心中煽动对奥本海默的怀疑。因此,原子外交不仅取决于武器和军事计划,也取决于谁能够公开谈论这些问题。反复出现的讽刺在于,原子弹所承诺的筹码作用依赖武力展示,而同一展示又可能加深苏联的疑虑、加速竞争,并使核武器使用的危险更难控制。